校场之上,西风烈,旌旗面面朝东作响,一支羽箭在强风中撕裂一道缺口,可惜后劲不足,入靶时未中红心,反倒偏在箭靶外侧。
射箭之人背着箭筒,身材高挑精壮,头冠镶红玉,武袍窄袖银护腕,翻领赤带寅虎靴,两眉斜飞,长剑一般迫人,双目狭长,弯刀一样莫测。
见飞箭射偏,他也不恼,手臂朝后折去,又从箭筒里取箭搭上。
再次举起弓,他两肩稍沉,瞄准靶心,一扫先前怠惰之态,认真起来。
“咻——”
箭直出,未偏移!
“咔嚓!”
一支更加迅猛的羽箭挟势飞来,将他的箭从中折断不够,仍旧孤鹰一样向前袭去,正中他左侧方那排箭靶里的其中一个,竟然还是满堂红!
他惊疑不定,上前去捡箭,近了一看,果真折作两段,裂痕锯齿状参差不齐,接都接不上。
彼时一声犬吠扯他转头,就见个束发男子挨着一匹黑马站在百步外,仍旧保持引弓的姿势,他看不清男子长相,只见西风扬其俊发,发尾甚鬈。
男子脚旁立有一只吐着蓝舌的獢獢犬。
尚未及冠,身量颀长,他见状心底猜到七八分,却佯装盛怒地喊:“何人如此大胆?”
远处的男子已抬步走来。
擦肩而过之时可以见得二人身高相差无二,孟皋却端得一派居高临下之势,眼都未斜,冷冷留下个“你猜”,没停下,径直朝前走。
未行出几步,一股巧劲从箭筒的肩带上袭来,生生勒住了他,他猛一回头,便见那身着猩红武袍的人正伸长手臂,五指扣住了他的箭筒!
孟皋反应飞快,当场卸下箭筒反身抬腿踢向那人手腕,那人也迅捷,捉住箭筒以筒底去迎孟皋的足背,筒底受力,箭筒中的箭一跃而起,不等箭散开,孟皋宽大的手掌拢住数支箭身,一支不漏,整把摁回筒中。
那人趁机去扫孟皋下盘,孟皋扔掉碍手碍脚的弓,两手压住箭筒边缘腾空劈腿,借力侧踹,那人见状赶紧松手不再抢夺孟皋的箭筒,也弃了弓,抬臂格开孟皋的腿。
腿力被臂力轻易化解,孟皋只得抱住箭筒落回地面,怒道:“想打架?奉陪到底!”
他甩开箭筒,箭筒飞出去倒在地上,羽箭如泼出的水斜斜弹出,朝向不一地散了一地。
那武袍男子亦卸下身后的箭筒轻装上阵,大跨出拳,“正有此意!”
原来这人方才在酒宴上被一群老官腔暗语中伤,本也憋一肚子闷火,孟皋反来撞他枪口,怨不得他出手擒人招惹孟皋。
于是二人各怀怨气,大打出手。
这头拳掌交替,却见孟皋躲闪不攻,故而轻敌松懈,给了孟皋迅速近身的机会。
孟皋勾爪扯住人右肩,右脚勾踢,那人下盘看似不稳摇摇欲坠,孟皋正要推他一把,那人笑得狡黠,突然出手捉紧孟皋的腕一拽!
这一拽很是老辣,直将孟皋拽得倾身过去,眼看就要扑进那人怀里,那人竟更加干脆地抱住孟皋的腰部,在后背即将触地时强行翻身反压住孟皋。
一声闷响,孟皋后背着地,吃痛地闷叫。
压在上头的人赶紧起身说道:“殿下,多有得罪。”
孟皋不顾疼痛,立即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掸尘,警惕道:“你认得我?”
那人指了指孟皋的腰牌,像说是因方才打架时碰到腰牌,才对孟皋的身份有所察觉。又似要证明这个可能的真实性,他行礼问:“不知是哪位殿下?”
“你又是哪个?”孟皋活动着手腕。
那人笑道:“宣戎参见殿下。”
孟皋动作一顿,心道居然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宣戎,字延武,是南旻异姓王宣戈的长子,十五岁随父南征,弱冠之年能亲自领兵打仗,是位不可多得的将才。听闻今年是他初次入京朝圣,也难怪孟皋觉得面生。如此说来,眼前人竟是世子。
孟皋越过他,拾箭背好,持弓而立,“当朝圣上第七子,孟皋。”
西风在二人之间横起一道肉眼无法窥视的屏障,依旧有些剑拔弩张,只不过一个面如寒铁,一个笑里藏刀,生铁与成刀,终归算一家,总要生出些许惺惺相惜来。
-
羽箭破势,一支接着一支,愈发快、愈发狠,密密麻麻的箭,漆黑的杆,惨白的尾,尽数捅在靶心,独惹箭靶在凛刺的西风中颤栗不止,强忍一阵又一阵的痛。
孟皋再次满弓。
竟会痛。
缓缓松弦,他茫然地盯住手上的扳指,磨痕仿佛深了一寸,又去看已经无处可射的靶心,觉得从箭缝中透出的红色斑斑然,像在淌血。
他锁眉,确是有一处在隐隐作痛,转转扳指,才发现痛的是他的手指,隔着扳指都抵挡不住,可见他方才拉弓究竟用了多大蛮力。
十指连心,不过如此。
见孟皋停止射箭,宣戎叹为观止地道:“好箭法!久闻殿下射术精湛,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孟皋笑了一下,只是眼里仍存寒意,他胡说八道地,“比不得我父皇。”
他哪儿同他父皇比过射术。
当朝天子除每月十五依照惯例会入皇后宫中留宿一夜,其余时日从不踏入后宫,亦不理后宫事宜,就连久居宫中的皇子,天子也少有过问。
不过天子十分关心书院教学,依理而言在书院便常常能与其相见,可惜孟皋是个惯爱逃学的,甚至连上朝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因此与天子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