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弄彩帛翩舞,又拨驼铃阵阵,马头琴声悠扬,蛇笛曲调诡谲,路上行人所着服饰不尽相同,沿途商贩叫卖时的口音更是千奇百怪。
道路尽头,牙白色的弧形石拱门高高耸立,界碑一般划开两方天地的风情。
“殿下,此处便是绥京西市,无论异国或是异族,皆可至此行商。”一人便服立于拱门前,微垂了头抬手引路,等那受引之人朝拱门内走去,他才正身抬眼,那双眼睛特别,瞳色极浅,瞳仁极黑,犹如夜枭,可不正是前些时日在球场之上挑衅孟皋的李奉行。
他年初刚由皇后亲任为礼部侍郎,这几日又受圣上钦差之命接待初入京城的宣戎,按礼部规制本不该做这般无礼打扮,宣戎却是个随性惯了的,又直言不想引人注目,李奉行只好跟着宣戎一块脱下官袍换身常服出行,只留一名随侍陪同,是宣戎亲自带来的下属。
宣戎走去前头,这名下属便与李奉行一左一右地跟在宣戎身后。
李奉行见宣戎不说话,揣度地说:“今年西市也来了不少南旻商人,殿下可要去看看?”
宣戎缓步而行,说:“不必了,我从前偏安一隅寡见少闻,好不容易入京一趟,还望李大人带我见见世面。”
这话说得实在是让听者有意,南旻乃暨朝南境边界,时不时便有邻近小国进犯,绝非可以“偏安”之地,偏偏宣戎语气和善,李奉行也拿不准这话究竟是在自谦自嘲还是这位世子爷的真心实意。
“听说从前西市只不过是个供异国人士与我朝商贩互市的私交场所,后来圣上强兵固土,我朝长治久安,入京私商的异国人便如雨后春笋般多了起来,圣上谙得,却也并未下令阻止。”宣戎娓娓地道。
李奉行正要开口,就让宣戎的下属不解地抢过话头:“可这些私商的不是常常哄抬物价么?圣上当真不管?”
宣戎笑答:“圣上要的便是哄抬物价,既然让那些商贾挣到了钱,之后总该交税吧?所以圣上又下一道旨意,每年凭私商牟利过百万者增收。”
那下属接着道:“即便如此,总还有精于算计的人会擦着帽沿做缩头乌龟吧?”
宣戎经过个摆满各式匕首的摊子,停下来,也接着答道:“是了,于是圣上再下一道旨意,令户部与市舶司联合稽查,凭据核税。”
身后二人跟随宣戎停在摊前,李奉行听这一主一仆一路对答,不由得心惊,这位嘴上说着要“见世面”的世子,根本就是对绥京势态了如指掌。
那下属不顾李奉行色变,继续追问:“那稽查之人亦是凡人,面对巨利,怎会不动心?”
“所以西市这潭水,看着是金银海,底下却是权力的漩涡,”宣戎挑来挑去,终于摸起一柄看上去极致朴素的银匕首,他点头,身后的下属很快付钱,商家正要帮他包起来,他摇头,继续耐心说下去,“哪家商号背后站着哪位大人,才是真正的学问。据说连户部那位冯侍郎,都与此地有千丝万缕的牵连……”
李奉行警觉,压低了声:“殿下。”
宣戎微微叹气,不往下说,他抬头冲远处望了望,转而道:“我本以为此处只兴摊市,没想到竟还有这样多风格迥异的商铺。”
“殿下来得正是时候,”李奉行解释说,“圣上也是近月才下的通牒,特意批下西市准允异国商人驻京,他们聚集于此兴建商铺,其建筑风貌各国各异,本就同绥京别处泾渭分明,商铺一多,更是‘千家店肆千张面’,实乃绥京一大奇观。”
“今日有幸一窥绥京如此盛状,实在让宣某大开眼界,”宣戎把住那只匕首细细摩挲,“不过我还是不甚明白圣上如今尤其重视外事所为何故?”
李奉行咽了咽唾沫,说:“回殿下,其实不复杂,唯有四个字,稳内安外。”
“哦?稳内安外?”拇指稍一用力推开银鞘,宣戎眸底寒光乍现,映出匕首真身上精巧的雕纹,是一只展翅的巨鹰。
他却不再看匕首,而看李奉行,“不知宣某是在此之内,还是在此之外?”
李奉行掌心捏汗,知道这一问是个死局,若答在内,偏有个“稳”策,若答在外,偏沾个“外”人。
市集人声鼎沸,浪也似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奉行满腹经纶似也在其中轮转一番,才重又涌向唇边。
“李大人不必紧张,”宣戎却骤然将匕首还鞘,像是因为随手一淘竟淘到个宝物,笑逐颜开,“是宣某鼠目寸光妄议国策了。”
李奉行暗自松气,“殿下说笑。”
“李大人放心,圣上能有如此海纳百川的气量,必将保佑我朝福泽绵长。”匕首往腰带上一插,宣戎满意地道,“倒是李大人才上任不久却能自如接手这等繁杂事宜,果真是后生可畏。”
李奉行不敢驳面,赔笑说:“殿下才是博闻多识啊。”
“殿下!”
如此称谓不禁引得三人齐齐回头,便见个男子鹤立人群,他袍袖轻逸,匆匆逼来。
宣戎的下属训练有素,机警地挡在来人身前不让其过分靠近,谁知这清秀公子一面说道“劳驾您高抬贵脚”,一面歪头,急切朝下属身后望。
那声“殿下”与他无关,宣戎被勾起好奇,心想还有哪位殿下会来此市井之地,也跟着望过去。
不远处乌泱泱的人潮之中赫然出现个更为颀长的背影,那人穿着藏青色的棉麻半臂短衫,乌色绦带束腰利落,分明是京城百姓的寻常衣着,可那垂在衣后的长发又非比寻常,它波浪一样卷着,随着那人带风带火的步伐左摇右晃,活泼得要命。
陪宣戎一同望过去的李奉行最先变脸,仿佛看见什么晦气东西,别过头去。宣戎的神情却与方才淘到匕首时无异,更甚笑眼明朗。
-
眼看孟皋越走越远,尚明裕豁出脸去喊道:“好殿下!好七爷!好……”
哪知这一喊,孟皋走得越发快了,像是铁了心要甩下他,尚明裕便也没劲再喊,干脆闭上嘴,打算留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以备后用。
听身后声息渐弱,孟皋不满地转身,隔着路人,尚明裕离他老远,杨起和张怀礼二人本也不高,更是不知被一个个摩肩擦踵的人挤到哪儿去了。
孟皋抬脚就要折返,迎面来个路人挡他去路,他往左,路人也往左,他往右,路人跟着往右,他停下,等路人先择路走了,再加快脚步接着前行,谁知前头又有个人背对着他挡住了尚明裕,他一恼,伸手拨开这人,才终于轮到他挡在尚明裕身前。
孟皋没好气地道:“好什么你倒是接着‘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