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下微顿,落到铺有毡毯的地面更是阻涩。
“哗——”
身后,点点飞声如雨噪。
“咚!”地,自地面崛起的闷雷,狠力盖过骤雨。
那素来忍气吞声的地毯,竟也会发出如许不甘的低吼。
有抑到极致的心响,发了疯地叫嚣,仿佛要跳出胸膛,寻找更为开阔的生路!
孟皋猛然回身,只见棋盘翻倒,赖于宣戎靴畔,棋子无论黑白,甩得到处都是。
地毯上、矮榻上、案几上,放眼看去几乎浑是死物。
而孟皋双目异彩。
他眼中倒映出一枚顽皮且顽固的黑子,竟立在案几上打转个圈,滚下去,触到木质的榻沿又重新蹦了起来弹向半空,眼看便要沦为其他棋子的死状。
属于武人的手翻个面,掌心宽厚,稳稳接住了它。
宣戎全无掀翻棋盘的歉意,只举起那枚黑子,深深望向孟皋,说:“殿下,同我重新下一局吧,这回,我用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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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动作倒是快点。”
“殿下倒是帮我。”
“是你掀的棋盘、你要重下,我凭什么帮?张怀礼你别动!不许帮,让他自己捡。”
散在矮榻上的棋子最早被宣戎收拾起来,孟皋便毫不客气地坐回去,一看宣戎稍有停歇的动静,他便开金口,指点宣戎哪哪还有棋子未拾,颇有几分督促架势。
然而督到半路,这坏胚乐见宣戎听他瞎指挥落得个四处奔波拾子的窘迫境地,竟支起条腿戏谑挖苦起来。
眼看周遭干净,宣戎终于拢一手黑白混杂的棋子直起上身,孟皋却不肯放过他。
“这儿,”抬起足跟轻敲榻沿,孟皋坏道,“我方才看得清楚,底下有一颗。”
他身下的矮榻才及人小腿高,底部虽然镂空,成人却只有匍匐于地才有可能触到藏在里头的东西。
宣戎拢紧手里的棋回到矮榻旁,慢条斯理地分拣棋子。
孟皋眸色锐利地追着人,“你不捡?”
宣戎正将那黑白棋子各自分回棋盒内,说:“殿下起身,我便捡。”
孟皋不明所以地低头看了看,忽而面色一僵。
他如今坐在榻上,宣戎一旦匍匐,意味着必须要忍受他的胯下之辱。
本意只是戏弄,竟叫人想得他如此龌龊!
他羞愤不已,自傲骨里搓出一链燥意,捆得他下榻不得,说:“我不起,你待如何?”
最后一枚棋子落入棋盒,宣戎偏过头去,便见那傲到骨子里的殿下居然耳根微红,他这才忍俊移步到孟皋身前,一掀衣摆要跪。
孟皋心下一惊,抬靴抵住他膝头,“作甚?”
“殿下既无恶意,我自不会推诿,”宣戎笑得坦诚,拂开孟皋的靴道,“不必起身,我捡。”
“……”
这话倒叫孟皋整只耳朵红个彻底,他险些咬碎牙,几乎是从榻上弹起来,背过身去不看宣戎。
耳后传来宣戎习以为常的语气:“殿下无需如此,若要论起来,我从前裹上泥土趴在草丛里伏兵,那才真真是狼狈。”
孟皋负起手,全无回身之意。
那头宣戎已迅速摸出榻下黑子爬起,见人这般,有些好笑,却也得想个法子给人递台阶。
他扫到矮榻上的案几,最里头是精心摆盘的点心吃食,于是问道:“殿下,我收拾这许久,实在有些饿,那些,可用来果腹么?”
孟皋不知“那些”是“哪些”,不得不转身看去,看过才知宣戎是问之前张怀礼奉来给他的那些吃食,他自觉它们不合胃口,正要提醒,话到嘴边,又是止不住的戏弄之意,“可以。”
说着,他重新落座,宣戎见状,也坐回他对面去。
那盘吃食被他缓缓推至宣戎面前。
不动声色地,孟皋看宣戎做出浅尝、更换,再浅尝、再更换,尝得面目都有些狰狞,最后放弃挣扎,插起蜜瓜的动作,竟与他之前如出一辙。
憋在心底的郁气寻到知音一般,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团,孟皋总算破口大笑。
那笑未持续太久,有冰凉贴他唇舌,口中齁甜,直呛得他捂嘴咳嗽。
张怀礼赶忙上去要替他抚背顺气,他抬肘朝后怼开这人,瞪向宣戎,口中含混,“你这家伙……”
张怀礼只得作罢,静静立回原处。
宣戎举着银叉状若无辜地道:“只它能吃,别的不成,殿下以为如何?”
孟皋飞快嚼碎蜜瓜,咽下甜汁,“……不错。”
宣戎微微扬眉,说:“只是不错?”
“只是不错。”孟皋故作平淡地道。
宣戎轻笑一声,道:“那也不错。”
“铛!——铛、铛!”帐外,又是那铜制梆具余响动荡。
宣戎陡然敛起笑,“竟三更天了。”低声如自语,他起身理好衣摆,“殿下,会同馆有门禁,我得赶回去,这盘棋……”
“改日同你下。”孟皋出奇爽快地道。
“教雪来要改日,同我下棋也改日,”宣戎揶揄地说,“殿下说话算数么?不如再立个字据?”
“有那签字画押的功夫,我看你也别回什么会同馆了,改睡大街如何?料你那磨磨蹭蹭的病马模样也赶不上门禁。”
无端碰视,孟皋话里不让,眸底浮一丝笑,宣戎看他心情确实不错,不再多言,旋而功成身退似的往帐外大步而去。
“喂!”眼见宣戎即将跨出门槛,孟皋叫住他,“下回同我好好讲讲九地。”
宣戎嘴角微勾,回头道:“是八地。”
孟皋眯眸,面露不解。
宣戎笑道:“第九地我已做给殿下看了,那黑子如何翻盘即为第九地,讲出来是——坐以待毙无前路,置之死地而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