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走得洒脱,徒留榻上之人乌眸幽幽。
烛芯如豆,凝在眼中冥顽不灵。
满帐阒静,那一压再压的苦海暗潮瞬息自人心头翻涌,溢出的沉重叹息终于撵动那一点烛火。
见其摇摇欲坠,孟皋眉心紧紧,终究还是收敛气息。
烧至半截的白烛,看着像是半截森白的蛮骨,让那一点点的火炙软,熬化,憔悴不堪。
他微蜷的指挪向烛下静静躺着的钱袋,就要摸到,又拧了拳。
心绪烦乱,涩意横生,该想的不该想的,这会儿卯足了劲一并来讨他的前债。
若非他默许,所谓分桃之言岂敢流传市井,又何以从李奉行之口抛出。
可最戳他痛处的,是尚明裕的怒。
他听来聊以自喜的市井辛密,于尚明裕而言是惹人激愤的流言蜚语,更是剐尽人伦廉耻的利刃……
半晌,那手狠下心攥来遭他刻意冷落半天的钱袋,里头银两有棱有角,冒着布料阻隔,捅得掌心钝痛。
外人瞧的,是他如何赏赐、如何偏袒,连宣戎都仿佛看出端倪,一而再再而三地拿尚明裕刺探他。
可其实尚明裕私下里从来不欠他的,变着法儿地还他,若是还人情,他受用,若是还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物件,他心里总是别扭,觉着尚明裕是听了那些混账话,要论公事,明算账,有意同他生分。
烦躁抖出钱袋中的银两,最先滚出大的银锭,小的碎银却卡在钱袋一角迟迟不出,怎么抖也抖不净。
孟皋伸进二指捉它出来,丢入垒成小山似的银堆。
那数量何止茶钱,便是算上杨起在匕首摊前散给路人的冤枉钱也绰绰有余!
小银山垒在案上,安稳静候管事来收。
孟皋将绣有“尚”字的钱袋贴入怀中,神色冷冷,一把推倒它,“张怀礼。”
“去查,尚明裕今夜去往何处,林朗又究竟住在何处,查不出来别回宫。”
-
那头宣戎跨出茶肆南门,之前被孟皋提领子问话的门侍认出他,以拱手之礼相送。
他含笑点头还礼,目光掠向茶肆侧面的漆黑小道,微微地闪。
不过多停留,他转身抬步,朝灯光无限的大路行去。
兜转出牙白色的石拱门,出了西市,路上行人十数,折向个灯火阑珊的小路,行人渐疏,只四五,再前行,停在路边的马车昏灯幽微,不甚醒目,隐隐瞧见个黑影坐在前头,脑袋止不住地往下跌去。
而尾随宣戎的那一个人,这时才渐渐现身。
那下属追上宣戎步伐,与宣戎始终保持一拳之隔的距离,行在宣戎右后侧,“主子今儿个心情好?想来茶肆内收获颇丰。”
“哪里,”手头似在玩转着什么,宣戎有意收敛神色,眉尾仍旧微扬,“不过是笑自己竟不小心做了贼,偷出来个小东西。”
说话间,二人行至马车前,车夫惊醒抹面,掀起车帘,车内光亮拂来,照明宣戎指间小物,是一枚黑色的棋子。
宣戎坐去左侧,问:“你方才在外头,听见茶肆里头的声响没有?”
下属见他坐稳,才坐去右侧,答道:“三更时有更响,但听着不是木的,是铜,倒像……”
车内轻晃,车轮辘辘地荡响,下属噤声,偷望宣戎。
行军用的刁斗便是铜器,白日里用作炊具,到了夜里击以巡更。
他侍奉宣戎左右常年随军,不会听错。
黑子夹于拇指与食指之间,指腹并磨,宣戎不置可否,说:“北门后毡帐繁多,真要藏起人来,必然不会少,不过若以行伍为准,又着实不算太大规模。那些毡帐看似凌乱,其实乱中有序,我大致看了,其中至少有五顶的布局完全与军帐相匹。”
“难不成真让那人说中了,那座茶肆里卧着一条睡龙?”下属将声压到仅二人可闻,“七皇子擅自屯兵?可这更梆之声未免也太明目张胆了吧?若是叫路过的官员听出来,岂非不打自招?”
“你只是听见,并非看见,凭何污蔑他屯兵?”
宣戎面色微变,直叫下属分不清这句话究竟是反问还是反驳。
宣戎一顿,接着说道:“京城里莫说文官,便是武官,也不过京城卫军,真到过边塞行军的又有几个?再者,即便有人质疑那梆具音色迥异于木,若那茶肆主人随手拎个铜器出来敲两下给你看,说西檀的梆具便是如此,你又有甚可说?”
下属总算转过弯来,点头称是。
宣戎端详手中黑子,须臾将它握入掌心,问:“让你去查的人,查得如何?”
“查到了,”下属答道,“那位大人近日总去迎春湖畔一处琴楼寻欢作乐。”
“是哪座楼?”
-
“玉仙楼?”
孟皋抬头望一眼书案前的张怀礼,而后继续埋头书写。
他回靖和宫后辗转难眠,爬起来逗鸟戏犬,结果大爷不知被哪个小太监喂个顶饱,对他指间的瓜子仁鸟都不鸟一下,丑奴儿白日里叫小李子绕着宫墙遛过数个来回,硬遛得它困顿回窝,如今任人捏圆揉扁都死了一样懒动,概不理他。
他不愿自讨没趣,又确实静不下心,干脆到书房誊抄起一本巴掌大的小书,书名《熬鹰十八式》,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书籍。
此书见于市井书摊,他当场翻阅后道大爷那脾气也可算作半只老鹰,该熬,随即当着张怀礼的面买它回来,塞入一堆乱七八糟的杂书之中混着翻阅。
张怀礼决计不知,他对九地浅薄的了解,便是从此书中习得。
一经抄起这本暗藏兵法的奇书,他愈发酣畅,直至张怀礼带回有关林朗住所的消息,仍无睡意。
窗格之后长天幽蓝,竟至五更。
雪来的茶着实厉害,孟皋心道,精神一振,质疑道:“迎春湖畔?琴楼?”
“是,”张怀礼垂首回禀,他彻夜奔走暗查,此刻正强撑打架的眼皮,“其实里子没变,只不过头牌是个琴艺出尘的清倌人,所以对外宣称琴楼。”
想那清倌人不同红倌人以身为价,常有多技傍身,读书写字、吟诗作画不在话下,卖的是手艺与才情。
笔锋滞留,一点浓墨阴损地晕开,孟皋提笔不及,眼睁睁看那纸写得极好的字染上斑斑劣迹。
孟皋重重将笔搁在笔山。
张怀礼闻声,即刻上前要收起他那张写坏的墨宝,他豁然起身,飞快将纸揉捏成团藏入掌心,怒步大有掀楼之势。
张怀礼赶忙道:“奴才还打听到尚公子回府后被禁足。”
一听尚明裕已经回府,孟皋才肯消歇,只一刹,又觉察过来,“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