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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寻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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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已过,天边微透。

浅墨般的树影折在墙头,轻风缓缓,叶打着叶,沙沙地鸣动,掩过树下那人鬼祟的脚步声。

孟皋轻拍两下粗糙树干,想它屡屡见证他翻墙私会尚明裕,倍增几分问候老友的亲切。

他同它,也有一年未见了。

一年前尚明裕对他发过一通脾气后,他再未爬过尚府墙头。

犹记那段时日尚明裕不知怎的,活似支爆竹一点就着,甚至骂天骂地、冲撞父母,惹得尚府内鸡飞狗跳。

孟皋听闻,连日到太医院督促太医配出安神养心的药丸,他步步紧逼,太医会错意,配出来的药丸药性极猛,奇苦无比,他亲口试药后两眼一黑,执意让太医往里头添些蜂蜜。

太医战战兢兢,面露难色地说:“殿下,蜂蜜会减缓药性,只怕难以药到病除。”

“你个庸医想苦死谁?”孟皋厉色,“你的药苦成那样,叫人怎么吃?人若不肯吃,岂不白搭?”他把药丸全扔进火里烧成废渣,“重新配,中药讲究的是循序渐进,我不要你药到病除,这次你慢慢地配,好好地配!”

那太医见七皇子转性大为震惊,但仍不敢怠慢,直折腾到半夜才配出令孟皋满意的药丸。

等不到日头高起,孟皋当晚便迫不及待地翻过尚府高墙给尚明裕送药,尚明裕见他破窗而来,抬手替他支住窗子,隔窗骂他个狗血淋头,其言词激烈,句句说他身为皇子,任性也该有个度。

装有药丸的药瓶顷刻间砸在尚明裕怀里,孟皋二话不说,甩窗就走。尚明裕抓住药瓶琢磨过味来,竟急得钻窗而出追至墙下,扯住孟皋来不及翻过墙去的那只脚连声道歉。

孟皋仰面朝天不欲搭理,恰就撞见一片薄云勾住月梢,恍若泫然。

尚明裕见人不动,赶紧趁机解释,原来那段时日,他正因与孟皋厮混的事同他老子争执不休。

一听尚明裕竟是为他性情大变,孟皋暗喜不迭,转念又不愿尚明裕夹在亲人与他之间倍感烦恼,于是从那以后硬生生克制住随时想见尚明裕的冲动,也再未翻过尚府的墙。

谁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仅仅一年,尚府侧墙外这棵常青孤树较从前无甚变化,孟皋倒是人高马大,拾起这有失体统的老本行。

手探向挂在腰后的飞钩,他望一眼那仿佛变矮的树,想着以他如今身手,不凭飞钩,仅靠爬树也能上墙。

思量间,头顶传来“铿”的一声,墙后探出个铁爪,牢牢勾住墙头,孟皋心下警觉,闪身躲至树后。

自墙头蹬落的人双靴点地无声,背上包袱却叮叮当当将其出卖,里头碰撞之音,听起来像是装有些许瓷器。

此人收好飞钩,低头系紧包袱,朝着一个方向发足狂奔。

孟皋自树后出来,丢开不觉意拧下的树皮,目若寒灯。

那个方向,只通往迎春湖。

那个人,是尚明裕。

-

天光将破,迎春湖畔灯火清弭,一路以来少有行人。

不知是心切以致周遭不察,还是孟皋总能拿准距离躲藏有方,尚明裕对跟踪一事毫无警觉,竟是一刻也不曾回头。

直奔至一面绿意当头的院墙,尚明裕止了步。

时值春末,自院内倚墙而栽的银杏树青叶欲滴,越过墙头簇成压压青幕,围得整个院子密不透风,似乎不肯泄露半点春色。

尚明裕一袭青衣,一个猛子扎进那绿意葱茏的后院,长进里头似的,晃眼便消失不见。

不久后,孟皋来到墙下,墙外并未长有像尚府那样自力更生的野树,他摸出飞钩上墙,却叫绿荫障目,心底疑虑更重。

这些树如此井然有序地贴紧墙内排布,必然是人为栽下,有意遮掩院内光景。

收钩跃往最近一棵银杏树,孟皋攀上最高一截粗枝,贴紧主干不动,默默张望。

大院砌墙分做几个小院落,尚明裕偷摸而去的独立小院近在眼底,闲亭假山青石路,娴静得不似花楼。

孟皋眸比鹰利地扫去时,尚明裕正步如飞燕轻,眼看要掠过主屋门前,那脚突然拐了一下,斜在门前不动。

尚明裕侧过身,凝视那道门许久,抬手欲叩,临了又抽回手去解身前包袱的系结,解一半,顿住,反系回去扯得紧紧,他抬头再次凝门,而后朝前疾行到偏房叩门。

须臾门开,尚明裕好似话未说完,就给一条瘦窄手臂拽进屋里,紧接着有人倾出半个身子朝银杏树看来。

孟皋稳立不动,目光如炬地认一阵才认出那是林朗,很是诧异。

几个时辰前还无病无伤的小子,这会头上竟缠有厚厚的渗红的纱布。

他扒住门左顾右盼,像是确认四周无人,才放心将门关上。

那道门未闭合太久,再次开启时,林朗背身退出屋内,向着另一个升起炊烟的院子跑去。

之后又是满院清寂。

直至第三次门开,尚明裕背上已不再有包袱累赘,他跨步出门,忽然转身。

罗裙拂槛,一人从屋内跟出。

孟皋煞颜,几欲涣散的目光瞬息铸箭般直直射去。

偏房之中竟有第三人,正是秃柳树下私会尚明裕的女人!

她全无那日佳人之姿,脑后木簪歪斜,像是随手一绾。

乱发垂丝,她拢好鬓边,才冲尚明裕福身。

尚明裕迅疾伸手虚扶,未碰到她。

她起身抬面,未施粉黛的脸素白如缟,勒得孟皋喘不过气。

曾几何时,他的娘亲仿佛也是这般,日日素面人憔悴,眼盛清水惹谁怜。

娘亲从他记事起久居冷宫,无从惹得他父皇怜爱。

而眼下那女人淡淡一笑,赢去尚明裕紧眉疼惜,是孟皋从未见过的款款深情。

掌心里有什么是湿的。

他低头开掌。

爬树时拽下的两片银杏叶他舍不得扔,想着回头做成小签,尚明裕看书用得上。

他捂了太久,两片叶扁烂纠缠,不见半点悬于枝头时的勃发。

不中用。

翻掌要弃,叶片黏住皮,连着肉,纹丝不动。

孟皋正要撕它。

“别——”

不远处的破锣嗓子惊得他不敢妄动,寻声,是林朗不知何时回了来,拼命追赶行至银杏树前的尚明裕。

竟已近得让孟皋可以听清二人说话,更能看清林朗眼角嘴侧的青紫伤势,分明疑云重重,可孟皋四肢紧绷,屏息不愿多想。

林朗追上尚明裕,攒了攒手臂里一团布衣,气喘吁吁,“您、别从那!别翻墙。天亮了,这面墙外是客人来去的必经之路,会被看见的。”他双手一奉,“这是与我共事那位大哥的衣裳,他身量同您相近,您换上从正门走。”

尚明裕思索片刻后接过那套杂役的衣物,道:“伙房在哪里?”

“啊?”林朗被他问得一愣。

尚明裕道:“我往脸上抹些柴灰再从正门走。”

林朗恍然大悟,谨慎地说:“晨炊伙房人多,您先到我屋里换好衣服,等人散了我再带您过去。”

说着便领尚明裕往回走,几步之后,林朗忽道:“不如用过早饭再走吧!”

闻言,尚明裕像是一怔,突然转头望向主屋。

孟皋心口震乱,也顺势抬眼而望。

伫于主屋门前的女子推门不入,似有所感,回了头。

-

直挨到三人回屋,孟皋用力一眨布满血丝的酸眼,在树上活络一番僵麻双腿,挪步转身,俯视墙外。

不远处正来一辆马车,贴墙缓缓而行。

孟皋摸向腰上飞钩,只垂着目光,一阶一阶地往下,及墙头,再到墙底。

犹豫不决的,仿佛是骑虎难下的窘迫。

可那墙下,是他最擅长驯服的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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铿锵铁器砸地,吓得车前骏马扬蹄欲奔。

马首偏扯,缰绳脱手而去,车夫反应不及,伸手抓个空,拉它不住。

劲风当头,似有阴云盖顶。

惊天嘶鸣,叫魂般惨厉。

车夫脸色死白,将欲合眼,便见一人从天而降,稳坐马鞍拽过缰绳,几声喝令制住乱蹬的马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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