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马静立,孟皋翻身而下,看都不看他掷出的铁钩,直朝玉仙楼正门扬长趋步。
车帘被银白护腕打起,里头的人看清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后无声失笑。
车夫还魂,跳下车握回缰绳,于车前伏低道:“主子恕罪!”
有人素袖从车内掀帘而出,越过那名车夫拾起马蹄旁的铁器,回头就见他家主子亲自下了车,便不做逗留,回到主子跟前。
宣戎接过下属递来的铁钩,翻个面,钩爪朝下。
血水凝于钩尖,掉落,刺入地里,绽开一点污浊。
寅虎靴踩上去毁尸灭迹。
宣戎抬头望一眼幽隐院墙,说给那车夫,“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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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靴踏入玉仙楼正门,一股虚实难辨的清香敷来,淡淡酒气藏匿其中,像是温和的欺瞒。
孟皋定在门边,面色不善。
放眼过去,整间大堂内十数张圆桌竟座无虚席,叫人一时不知该往何处落脚。
吴钩眉发恼地聚,悉得离他最近的那几桌客人吃着酒交头接耳,又几经抬起头来望向歌台。
那台子足有半个人高,台前两侧悬垂着天青色的软烟罗,袅袅婷婷,半推半就地遮掩抱台居后的四扇屏画。
前后皆有着落,只最紧要的地方没个准——
台面之上,空空如也。
孟皋纳罕,寻常花楼昼歇夜勤,此时天光大亮,本是舞乐偃息的时辰,这家所谓的琴楼此时也确实无琴音,无歌舞,甚至无从看见迎客的女人,照理而言该要人去楼空才对,而他目之所及,不见半点清晨散席的颓唐,更甚热闹过头,必然有妖。
未等他想明,有个跑堂注意到他,上前来问:“这位爷,您可是预了座么?”
“没有。”孟皋理不直气倒壮。
跑堂抬臂往门外送道:“那便没位置了,您请回吧。”
孟皋不动,说:“二楼不是空着?”
跑堂摇摇头,说:“二楼也是留给预了座的大人。”
听到“大人”二字,孟皋冷笑,“你可知我是谁?”
跑堂打量过孟皋,见他衣着普通,隆准鬈发却似外族,想着平日里遭京中达官显贵之人白眼也罢,现如今世风日下,竟轮到外族欺人,便没好气地说:“凭你是谁,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预座!”
孟皋不欲多费口舌,手往腰上一摸想拽下腰牌示人。
可他来时急,只挂念见到尚明裕如何安慰,越的又是少人巡夜的宫墙邪途,怎会记得带腰牌?再摸也是空手。
跑堂起初还怵他的架势,见他半天掏不出个东西,反倒讥笑,“怎么,想干那白听白看的赖皮勾当啊?”说着便推起人来,“快走,快走!别杵在门口挡着其他客人!”
孟皋哪里受过此等驱逐,实在忍无可忍,正想撂倒跑堂硬闯,转念又觉冲动,手脚微笨。
“我预了二楼的座,他同我一道的。”
嗓若幽魂,听得孟皋脊背发凉,僵直一瞬,旋即又松了下去。
宣戎从他身侧擦肩过去向跑堂解释,他冷眼追视片刻,见周遭无人再作阻拦,便不声不响,先行登上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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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座位倚着栏杆,正对台面,莫说台上,就是台下客人推杯换盏的动作那也是一览无余,而孟皋落座后,对台上台下皆无兴趣。
他一味盯紧通往后堂的镂花门,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尚明裕过会儿要是从那扇门里出来,二楼必定看得最是清楚。
到那时,所有的名不正言不顺,都将裹在证据确凿之下,名正言顺。
余光里,宣戎已上楼来,不偏不倚地坐到他对面,“上回在校场我就说你对词曲有所涉猎,你还不愿承认,此番可是让我抓到个现形?”
孟皋略略收回目光,斜一眼宣戎带有调侃的笑,说:“抓得这样准,是要拿我去问话?”
宣戎笑着摇头,说:“方才楼下的事,该如何谢我?”
“谢你?”孟皋彻底转过脸来,假笑道,“你之前说你欠我个人情,咱们现在两清。”说着,竖起一条手臂,掌心托腮,重将目光打向镂花门。
小半天的沉默后,桌上轻响,孟皋偏头看去。
一名跑堂手脚麻利地摆好酒壶杯盏与果品零食,不是方才在楼下拦路的那个。
宣戎见人回头,看一眼那跑堂,斟酌片晌,这时才问:“七爷是为林姑娘而来?”
孟皋微怔,继而凛眸,“什么林姑娘?”
那跑堂“咦”了一声,竟接了话:“您头回来吧?今日上咱们这儿听曲儿的,都是为林姑娘而来,她呀,弹得一手好琴,写得一手好字,又受过翰林院学士点拨,吟得诗、作得赋,是咱们玉仙楼数一数二的才女呐!”
言至于此,跑堂一扫满面倾慕,叹道:“可惜来这儿的客人,只愿听她弹琴,白瞎了她肚子里的墨水,好在学士怜爱她,便赠了她个美号叫‘惜墨娘子’,唉,她却不喜欢这号,非要自个儿起个学名,让大家以后只许唤她作‘书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个好名字。”宣戎见跑堂说得兴起,干脆亲自上手斟酒。
跑堂夺过酒壶为宣戎斟满,说:“可不是那个‘淑’,是琴棋书画的‘书’,至于哪个‘闲’么,倒是大家伙都猜得着,只不过林姑娘自有其解,二位爷可要猜猜看?”
“七爷,”宣戎将斟满的酒推给孟皋,“猜猜看?”
孟皋皱眉咂舌,没碰那酒,“不猜。”
跑堂紧着说:“昨儿林姑娘生辰向咱们楼主讨了个彩头,说是谁能解得同她一样,那今日在场所有客人听琴的费用便都由她来出,这会儿堂下还未有人解出来呢!”
宣戎哈哈一笑,“有趣有趣,这位林姑娘果真气度不凡,怨不得许多大人对她一见倾心。”
孟皋扬起酒杯凑到唇边饮尽,空杯踏回桌面,似醒木,拍案惊人,跑堂忙又给他满上酒水。
一巾叠得方正的手帕自宣戎手中递至他眼前。
孟皋疑惑地看向宣戎。
宣戎指指孟皋的面颊,“脏了。”
孟皋抬手一拭,血色在手背上抹开,他这时才闻见腥气,面上些许茫然。
“手。”宣戎提醒道。
想起托腮时只有手掌碰过脸,孟皋翻过掌心来,一道豁口血流不止。
是飞钩划出来的,他默不作声。
宣戎展开帕子伸将过来,眼看要碰到他的脸,恍神间,他猛地截住银腕摁至桌面。
动静有些大,跑堂亦有些不清楚状况,整个人懵在原地。
孟皋回过神,急忙撤手,银腕染血。
他喉结微动,有什么话堵在心里上不来。
宣戎则又朝他递帕子,这回帕子里裹了东西,他来不及看清,伤口阵痛,宣戎已将那物强压入他掌中。
他仍不吭声,揭帕一瞧,是一柄样式朴素的银质匕首。
至此,宣戎徒手抹去银腕上的血污,转头对跑堂道:“他对猜不感兴趣,那我来猜猜看……木在门中,可是这个闲么?”
跑堂一个抖擞,喜道:“对啦、对啦!”
孟皋搓开匕首,目光微滞,他的脸映在巨鹰的纹路里,模糊的是他,鲜明的是血。
他无言,以刃为镜擦拭面颊。
跑堂见状,安下心同宣戎说道:“林姑娘这名字,出自她亲作的诗句——信笔书闲落纸缠,规琴曲乐绕堂安。那这‘闲’字,您可有解么?”
“有解,”宣戎暗暗看孟皋一眼,展颜道,“不过我这解很是投机,《战国策》道‘闲于兵甲,习于战攻’,闲字通假,实为娴熟的娴,我解的是林姑娘取习作抚琴娴熟之意为名。”
擦拭的手稍停,孟皋抬眸,宣戎正望住跑堂。
跑堂大呼:“解得好呀!”
“真是此解?”宣戎有些惊讶。
跑堂却摇头,说:“我真心夸您解得好,只可惜还是不对,您再猜?”
宣戎反倒笑了,又顺着那句诗猜了闲静、安闲、幽闲之类极为文雅的词,每解释一个词,势必跟上一句对林书闲的赞美之言,但都被跑堂一一否决。
此间面上血擦净,掌上血亦凭手帕摁压止住,孟皋摘下手帕丢往一边,实在听不下去那些夸人的话,道:“一介等闲之辈……”
跑堂突然眼前一亮,追问:“您方才说什么?”
孟皋轻嗤,“我说,她一介等——”
“等了这么久,你们到底让不让那婊子出来!”
污言秽语自楼下冲天而震,生生打断本该出口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