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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自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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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如屏,渐渐升出殿后,浮光当空,金殿庞然,灿灿金辉之下,红色的人影一粒粒似的聚散于殿前玉阶。

下了早朝,孟皋一一应付过向他寒暄奉承的大臣,回到靖和宫去试穿新裁的衣裳。

这一个月来他上朝十分勤勉,无一日缺席,更是在朝堂上屡屡语出惊人,以各种各样听似荒诞胡诌的言论直取各路策言的不合理之处,起初众臣都看他笑话,回头想通却被惊出一身冷汗,孟皋所言,细细想来每一句都正中要害,绝非胡来。

时日一长,众朝臣不得不对这位混账皇子有所怀疑,纷纷猜测他究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还是大智若愚。

孟皋最后挑了宝蓝色的鳞纹骑服,唤来丑奴儿,驾上乌行云前往尚府。

自那日他给尚明裕出过恩荫考试的主意后尚明裕果真专心备试,他不想打扰到人,忍了这一个月辛苦,想着劳逸结合,今日邀尚明裕出去转转。

到尚府后不见尚明裕身影,他便转去尚明裕的书房等人回来。

夏风夺窗而入,吹得案上纸角一翻。

染有墨文的薄纸欲飞,被孟皋轻轻摁下。

他暗笑尚明裕冒失,拾过案头的镇尺往抚平卷起的纸压好。

字迹舒展开来,完完整整呈入眼底,孟皋骤然色变。

信笔书闲落纸愁,规琴曲乐绕堂囚。

杨起捧来一盘西瓜,见孟皋面色阴沉,放下瓜就想溜。

“你家公子是不是去玉仙楼了?”孟皋冷声。

杨起后背发凉,硬着头皮道:“是,公子好似想接林朗到府上做事,但林朗不愿意,公子今日是去劝人……”

躁风从身侧疾行过去,杨起愣了愣,“殿……”

抬起头来,案前哪儿有人影,只听外头传来孟皋呼唤丑奴儿的怒音。

他赶紧追出去,“殿下,您不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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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潮很是折磨,宫中那两只不知谁养的狸奴,其中一只近来又躁又野,总爱寻另一只缠斗,斗到最后便不知究竟是哪一只在嗷嗷痛吟。

靖和宫里的花丛上飞舞着两只双宿双飞的蝴蝶,胶葛得难舍难分。

丑奴儿趴在一旁,吐着舌头看了它们许久。

屋内飞来个细长的残影,吓得丑奴儿跳起来斜着身跑开,可过了一阵,它确认没有危险,又闷着脑袋撅着腚靠近花丛。

那飞来之物是个竹签,无半点偏移,落在其中一只花纹俏丽的蝶上,竹签从蝶翅当中穿过,钉在花丛里,蝴蝶挣扎着,徒留它的情郎绕着它干急。

烈日高悬,残留在签上的糖霜一融再融,泪一样晶莹,顺着竹签直直滑落,黏在翅上成了更重的枷锁。

窗内,孟皋又拿起一串完好的糖葫芦“咔嚓”咬下,咀嚼间拧眉抿唇,四下张望,张怀礼忙搬来痰盂,他这才吐出嘴里的山楂。

张怀礼又去端来一盏花茶给他漱口。

茶里清香,冲淡了口中的酸味,可他心底依旧泛酸。

他不是早好了么?进出风月场数载,早没那叫人笑话的畏女毛病了。

连他娘亲的面容也在梦中雪里冻成寒冰,叫他摔碎,变得模糊不堪,而林书闲白缟似的素面却如一缕献祭的鬼魂,让他的心悸死而复生,挥之不去。

孟皋苦笑,尚明裕但行好事光明磊落,他本不该疑心,何况林书闲那般身份,断不可能与尚明裕成事。

可他还是止不住想,尚明裕对她愈发上心,究竟是犯了君子瘾,是只可怜她,还是……

他自欺欺人。

心绪烦乱间,人竟是不知何时跨上乌行云的鞍飙至校场。乌行云带他来见风,风不待见他,推开云头踢下一团火烧他。

他流着汗,面对靶子张弓迟迟不出,像在等待什么。

余光一抹红,他驰箭后跳下马,扔下弓与箭,二话不说与来人过拳过掌。

红衣如火,蓝袍似水,打得水火不容。

他心知肚明,宣戎此人行事起来蹊跷非常,但也确实是个腹中有货的,又十分乐意同他讲军事、论兵法,他便干脆拿人当活兵书使。

往来之间,他始终对初遇时的败阵耿耿于怀,常常约宣戎到校场切磋比武,却总在最后关头技差一筹。

正如眼下,孟皋惜败后喘着粗气,趁人不备,迅疾出手,是一记几近杀招的偷袭,仍被宣戎挡下。

宣戎箍紧他手腕,奇怪地问:“谁惹你,这么大脾气?”

“放手!”孟皋挣不脱,气急败坏,“我命你放手!”

“你不说,我偏不。”宣戎无赖地道,更施力气。

“你好大的——”

孟皋全力一甩,上下齿磨着,呼之欲出的字绷紧。

“胆子!”

两败俱伤,两人的手红痕累累,皆是剧痛。

宣戎扼住银护腕低骂一声,凶道:“这回是你在做见不得人的勾当,怎么赖我?”

孟皋被他凶得心神大震,捂腹弯腰想要干呕。

宣戎暗惊,一把扶住人问:“方才我没轻重,踹着殿下了?”

“滚,”孟皋恶然地推人两把,“滚!”

宣戎果真转身就走,回来时手里抓着水囊,拇指大力一弹,木塞飞得没影。

水囊被他举过孟皋头顶,一浇而下,“别人惹你,你冲我撒气?”

凉水刺激得孟皋一激灵,愤而怒吼,起身去夺人手里的水囊,宣戎稍稍挪腕躲他,仍追着他头顶倒水。

宣戎狠声,“你昏你的,却不该觉着是我欠你!”

水柱不曾断,长刀一样在人头顶乱挥,寒刃贴着头皮,钻心的冷。孟皋伸臂,宣戎一把扯住往下甩开,推搡间溅湿宣戎胸前一片,染血般深红。

水入眼,似刀刮,生疼。

孟皋强睁眼,猩红的血丝密密麻麻,在眼白里打结。

宣戎把水囊抛开,水囊重重落地,在地上打旋,甩出一地带刺的水迹。

湿发耷拉在额前,孟皋抹把脸,眼红得可怖,似一头发狂的兽,呲牙咧嘴地压着喉底的低吼,随时要张开血口吃人。

可那兽没能扑上去——

“殿下!尚公子要命了!”不远处的张怀礼边跑边喊。

一听与命相关,又看到连张怀礼都惊恐万状,孟皋脑袋给雷劈了一般,来不及多问就要奔上马背。

宣戎扯住他手臂说:“你惹完我不道歉就想跑?”

孟皋冲宣戎门面就是一拳,被宣戎挡下,他终于疯了一样咆哮道:“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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