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放手”到最后竟是破的,像有人拿刀在他的喉咙里锉,惊得宣戎汗毛直立,松了手。
乌行云追命般狂奔而去。
宣戎望着他颠簸的肩背。
急促的马蹄撕碎满天的云,烈日毒辣辣地蒸干地上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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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被尚明裕坏了事的梁大人一直怀恨在心,竟带上一帮权贵重上玉仙楼险将林书闲侮辱,逼得林书闲当场跳楼明志。
姓梁的骂她一身贱骨而已,扬言三日内若是有人肯娶她为妻,他便不再纠缠,若是没有,他便替林书闲赎身收她为奴。
此言一出,众人皆知他是有意羞辱林书闲,偏他又是吏部侍郎手底下的幕府,有心想要救人的大都畏其权势,根本不敢与他作对。
事情不久后惊动尚明裕,他动了心火,持枪冲去玉仙楼将那姓梁的一干人等挑倒在地,拔了枪头后又拿尾棍横扫竖劈挥掉那姓梁的半条人命。
出过这口恶气不够,尚明裕竟当众拍下一千两银票替林书闲赎身,抱起摔断双腿的她回到尚府,说要娶她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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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皋到尚府时阎王一样裹挟阴风,发未干,红着眼,吓得人退避三舍。
唯有杨起迎上去,几句话托出原委。
孟皋心里拔凉,“他哪儿来那么多钱替人赎身?!”
杨起抖唇,“公子典当了您从前给的赏赐……”
孟皋呼吸一滞,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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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明裕带这么个风尘女子回府闹得是满城风雨,把他老子气得不轻,当日就将尚明裕关了起来。梁敬珅却不肯善罢甘休,非要让尚裘打尚明裕五十军棍,是铁了心要送尚明裕去死。
尚裘气归气,可尚明裕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还是独子,怎可能下死手,奈何梁敬珅确为尚明裕所伤,蓄意伤人致残在暨朝是重罪,真要追责起来尚明裕脱不开身。
他自知无人肯为如此板上钉钉的祸事开罪吏部,已是求助无门、走投无路,只好差人去请孟皋前来,先保住尚明裕性命要紧。
这会儿尚府里一片哭声,已经在挨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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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声不是尚明裕的。
一众奴婢跪地哭着求情,尚裘闭目无言,搂紧了热泪盈眶的尚夫人,不多时,尚夫人捂住心口转身,实在看不下去。
尚明裕的脸白得像个死人,孟皋觉得陌生。
每一棍下去,身体剧烈抖动,尚明裕却咬破下唇一声不吭,血在唇纹里凝固,已不再知痛。血水浸湿他身后的袴,有的滴落成花,有的顺流而下。
孟皋拦下行棍的,叫来两人将尚明裕小心架起来扶回屋去。
腥气冲天,尚裘睁了眼。
血在地上拖成一道黑红的路,望不见尽头似的深。
被他护在怀里的尚夫人一时松了气竟晕过去,任人如何呼唤也醒不过来,尚裘面色灰败,抱了她疾行往东院安顿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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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明裕昏死,大夫剪开伤处,分不清剪下的那片东西是布料还是带血的皮,袴下血肉模糊,大夫小心翼翼地处理了半宿,末了往他嘴里推入参片,点上安神香,才算妥善。
孟皋一直坐守在床边,听过大夫叮嘱后便斥退其余闲杂人等,只留下杨起伺候。杨起打来热水,沾湿帕子要替尚明裕擦拭面颊,孟皋手一伸,道:“我来。”
杨起双手递去湿帕。
拿惯弓箭与刀剑的手十分粗粝,落在那人额角、秀眉与紧闭的双目时却轻若棉絮。尚明裕的下唇皱瘪严重,血已经干成红褐色,宛如一件绝美的银器上生了斑斑锈迹,太不真实。
湿巾犹豫着,贴在尚明裕的双唇,锈色折磨着唇纹,换了好几轮水都擦不净,孟皋把湿巾重新扔回盆里,水花溅出不少愤恨。
杨起赶紧端着盆出去。
屋里只剩他同他。
指腹碰在尚明裕冷得骇人的唇。
从前尚明裕摩擦着他的手为他取暖,而今这只手暖了,在那沁血的唇上小心地磨,希望能生出暖意。
“吱呀——”
门猝然开了,孟皋猛地收手看去。
光线有些暗,可他看得出来人不是杨起。
那杂役打扮的人脸上似有未干的泪痕,放下药碗便走。
孟皋乍问:“林朗?”
林朗赶紧拿袖子擦去泪水,吸吸鼻子转身行礼,哑声说:“是……是。殿、殿下有何吩咐?”
“你姐姐如何?”孟皋审视他,许久未见,林朗仿佛长高了些许,身形亦有些变化,不似从前羸瘦。
“姐姐……一切安好,只是她行动不便,这药是她让我……”
“以后不用来了,这里有杨起。”孟皋冷道。
林朗一愣,忍不住抬头同孟皋对视一眼,烛火在孟皋的眼中烧得猩红,实在是个赤面恶鬼,他陡生寒意,连忙低头,回应了好几声“是”,逃也似的出了门。
不久后杨起又端盆温热清水进来,孟皋却没再碰水盆。
室内沉寂,他憋得慌,命杨起开了窗,燥热的风灌进来,他又觉得闷。
他端起药碗,褐色的药汁死气沉沉,不像是能救人的,味还冲,将他一张脸都熏苦了。
“你去取些蜜饯来。”孟皋对杨起说,杨起便又动身上藏室寻蜜饯去。
尚明裕的嘴闭得太紧,药喂不进去。
窗外虫鸣蛙叫,吵得孟皋烦乱不已。
蜜饯取来,派不上用场,最后反倒他自个儿吃了两颗压惊。
药凉了,又叫人去温,尚明裕迟迟不见醒。那副药都快被热糊了,孟皋才亲自去再煎一副新的。
银月如盘撑立,似被顶起的繁杂喧闹震得裂了,冷冷地流着光。
孟皋端药穿过走廊,未到门口,便见杨起朝他踉跄而来,“殿下,尚将军镇不住了!那些人说明日早朝要告到皇上跟前去……”
“照顾好你家公子。”孟皋将药碗塞到杨起手上,抬脚往马厩行去。
“殿下您上哪儿去?外头堵着人……”
“我他妈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