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府内门砌起座厚厚人墙，连条缝隙也不给，堵得水泄不通。

几名随从打起灯笼，火光照在十数衣冠楚楚的文士面上，一双双眼睛竟如夜行的狼豺般目烁。

“尚将军，此案的利害关系您是知道的，并非咱们有意为难，实为您家公子先出手伤人，咱们也不过讨份公道。”

说着，为首之人以袖沾泪，“可怜我家梁大人如今卧床不起却一心系着将军府的声誉，是诚心想与您私了此事。”

尚裘赤目颓颓，折弯了背连连应声。

“将军，虎父无犬子，尚公子既有以一敌十的功夫，必是练就一副铮铮铁骨，这五十军棍断不会要他命的。”

言语间，热风鼓动，灯笼斗狠。

那说话的人挪开衣袖，面上无痕，“您只落完那剩下三十军棍，咱们梁大人一定既往不咎，否则……”

“否则如何？”

远声高斥，马蹄匆匆。

从黑暗里策马出来的男儿发束不苟、衣袍严整，孟皋绕过围拢的人墙转到尚裘身畔。

灯笼的光恰就悬了起来，掠过袍上金丝鳞鳞，蹭到他灿亮的腰牌后又识趣地伏低下去。

众人急忙行礼问安。

孟皋扫过一颗颗半低下去的头，直接问道：“方才是哪个说话？”

那为首的便站出来领了话。

孟皋冷笑，“五十军棍自本殿下来时已打下二十来棍，剩下的该也二十来棍才是，何来三十棍？”

为首的一抹额上热汗，道：“殿下恕罪，想是小人记错了，但尚将军先前已同意施棍是没错的，那便算是同意私了，既要私了，这剩下的军棍若是不打，恐怕说不过去吧，尚将军？”

尚裘闻言，僵缓地拼起个拳礼欲答，却被一条手臂横挡半面。

孟皋拦住尚裘，对那为首的道：“你方才没有答我的话，你先答来——‘否则’如何？是要动私刑，还是告御状？”

众人的呼吸似停了一瞬，人墙渐有缝隙，为首的一跪，引得一排人矮下去半截。

立即有人说道：“我等惶恐！军棍乃尚将军发令施下，岂有动用私刑一说？”

孟皋略眯起眼，松目时明动若镜，折出几许精光。

“那好，”他抬手让尚裘站开些，继而单手持住缰绳，驱马围着人堆悠悠打转，“尚将军因何施令？”

人堆里又有人答道：“我等言辞深肯，字句在理，尚将军大义灭亲，实乃国之表率！”

“说得好！”孟皋高喝，“呈上官印文书我瞧！”

下头的人侧眼对上侧眼，低声私语起来。

只片刻，有人大胆问道：“不知殿下要的是什么官印文书？”

孟皋嗤笑一声，道：“你们言辞深肯、字句在理的官印文书。”

“回殿下，并无此类文书。”

“那可有与尚将军的画押契据？”

“……回殿下，也无。”

“尚将军而今可有施令？”

众人默然。

尚裘忽而瞠开眼皮，醒过来般望向孟皋。

这帮人若真想告御状，在初有周旋端倪之时就该离开准备状子才是！

孟皋轻松勒马停下，“既无文书，又无契据，更无施令，难道不是你们逼用私刑？”

跪了一地的人扑往地面，憋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冤枉”。

孟皋俯视众人道：“你们起来，随本殿下出府。”

蛙鸣蝉噪，偏无一人起身。

孟皋抚着乌行云的鬃毛，神色自若地说：“你们是觉得，擅闯将军府不是错，聚众滋事不是错，逼用私刑不是错？”

“我等不敢……”

“你们脑袋多！个个都是好汉，都不怕砍！”孟皋发狠扯过缰绳，“那我就陪你们一颗脑袋，这御状，本殿下替你们告！起来！出府！”

-

“驾！”

喝令冲宵，人与马飙成一道箭影射穿了洪武街，四面八方的躁风戳得孟皋神情狞厉。

宫门下马，乌行云叫人领去御马监，孟皋阔步，两条长劲的腿踢得衣摆翻飞，不过片晌已行至元和殿前。

见有人衣袍流金乘风载火地来，殿前当值的长脸太监急忙咽下打到一半的呵欠，低头迎上去行礼。

他暗暗打量孟皋腰牌，认了片刻才道：“奴才请七殿下安，这个时辰殿下怎么不在宫中歇着？”

孟皋掸尘理好衣摆，没工夫说场面话，道：“我来请安，快去传话。”

长脸太监却道：“殿下，今儿是十五……”

闻言，孟皋下颔微抬，忆起今夜无星，唯有浊月孤苦，他在尚府就见过的。

“就要到时辰啦。”长脸太监小心翼翼地点道，迅疾望一眼远处，又忙低垂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