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异动，孟皋偏头过去，十几只提灯簇拥在金龙御辇四周，几乎是平平地移了过来，停在殿前静候圣驾。
按规矩，每月十五，父皇该往皇后那去。
思忖间，阶前的人很是孤傲地转了身，远远望着坤宁宫的方向静立不动，眼里寒刃，透出谁也看不明白的决绝，仿佛要割裂什么似的。
“凡事有我担着，你只管去通传。”
那太监叫人声里的凉意惹得瑟缩，只得灰溜溜地往殿内去了。
他着急忙慌往里赶，迎头就撞上个服制不凡的内官，正是皇上的贴身心腹赵恩吉。
赵恩吉稳住身形，拂尘一甩便往人腰上狠狠抽打，边抽边斥：“不长眼的东西！仔细冲撞了皇上，看咱家揭不揭你的皮！”
长脸太监也不敢躲，“噗通”一跪，不住地磕头，“赵公公息怒！七殿下前来请安，奴才不敢怠慢，又怕耽误皇上的时辰，这才出了错，公公您大人大量，饶了小的这回吧！”
赵恩吉停了手，眯起长眼道：“这个时辰？怕是要坏了规矩……”
长脸太监听了这话，自当是下了逐令，连连应声，爬起来要向外头回禀。
“慢着！”赵恩吉将银白的长尾甩进臂弯，“回来！”
长脸太监疑惑地回到赵恩吉跟前，只听赵恩吉仿佛暗含欣喜地确认道：“是七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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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殿内，龙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半遮了盘在翼善冠一侧的金龙。
两声咳嗽从人肺中挤出，又让紧闭的深色双唇挡回去，愈发低闷，暨元帝搁下朱笔摸向案头茶盏，重咳却先一步破口而出，连串地朝外拔着气。
行到门口的赵恩吉听得心惊，不顾规矩赶步过去给暨元帝抚背顺气。
有所缓和的暨元帝接过赵恩吉奉来的茶盏，未饮下，只是沉沉地叹息。
他双目浑浊，隔空搅动盏里的茶，施不了半分力。
赵恩吉鞠在龙案旁，忧心地道：“皇上，这些折子您已批了八个时辰，该顾及龙体才是。”
暨元帝不理他，望一眼挂在墙上的西洋钟，问：“到时辰了？”
“回皇上，快了，”赵恩吉无奈地答，“龙辇已候在殿外。”
暨元帝抿口茶，舒出的长叹里抱丝侥幸，放下茶盏后又执起朱笔埋下头去。
钟鸣机械地荡漾，锁在金匣子里的钟摆宛若一条长舌，不知疲倦地摇晃。
咯铛、咯铛、咯铛……
赵恩吉静静听它荡到第五声，这才掀起眼皮，眼角堆起些许笑纹，“皇上，七殿下前来请安，这会儿也正候在外头呢。”
只一瞬，那半条金龙从垒起的奏折中游了出来，暨元帝浑眸颤然，活了一样映出案前灯盏里跳跃的烛火。
他将笔搁置，理了理略歪的纱帽与发皱的龙袍，久蹙的锋眉舒展开来，释出难得的慈意，“传。”
孟皋由赵恩吉引入殿内，未想殿内居然不见纳凉储冰的冰鉴，一时之间热流侵身，心头的慌乱似从体内蒸了出来，凝成面上的细汗。
他规规矩矩掀了衣摆跪安，暨元帝招他过去身旁。
离得近了，眸底窥得天子的鬓发，像是被漆黑的帽沿紧紧咬着，越发的斑白惨淡。
孟皋些许恍惚，忽而不大敢单刀直入，便拿在腹中滚了好几滚的说辞来“请教”他父皇，问的是“仁义礼智信”，他道：“父皇一向行仁政治国，这是儿臣明白的，可是到了第二个义字，儿臣却不解其……”
“你又闯什么祸了？”暨元帝截住话头，才有了些精气神的面庞渐显黯淡。
孟皋被问得发懵，亦有些难以置信，半晌才反应过来道：“儿臣没有……”
暨元帝又断了他的话道：“看来是天大的祸事，否则也不会上朕这儿来，还特意提及仁政。”
至此，那点心思叫他父皇拆了个一干二净，惹得孟皋耳根红透，哑口无言。
暨元帝却释然地笑了，“说吧，你不说，朕如何当得这个仁君？”
舌尖稍润干唇，孟皋豁了出去，将梁敬珅如何逼迫林书闲的恶行倒了个干净，可一讲到尚明裕，则又是另一番英勇就义的赞词。
暨元帝一面听着，一面在心里追忆当年。
尚氏祖上有开国之功，也曾锋芒毕露手握重兵，却为了抚平祖皇帝的杀心自愿上交兵权，从此直属于天子脚下统领禁军，等到尚裘这一辈时更是为求安逸不愿生事，想不到生出个儿子竟这般冲动侠肠。
思及此处暨元帝摇头失笑，指挥孟皋从一旁书架取来《暨律》，教人翻至《捕亡律》一则，上头写到：被人殴击折伤以上若盗及强姦，虽傍人皆得捕系。
暨元帝说：“梁敬珅行那逼迫之事有错，律例里却也写得明白，有错当拘捕送官，不当殴打，他这一殴打，反从有理变得没理，所谓见义勇为，也不过匹夫之勇。”
孟皋听不得尚明裕半点不好，急切地道：“父皇不知，在此之前尚明裕已经用《暨律》警告过梁敬珅一回！他殴击梁敬珅是因为他发现警告没用，他被逼急了！而梁敬珅呢？他身为吏部侍郎手下幕府，岂会不晓《暨律》严明？他既有理，大可将尚明裕移交官府问罪，怎会弄来一帮文士以私了为由逼刑！儿臣不信其中没有说法！”
听及“吏部”，暨元帝幡然敛色，眸光微闪，半晌，缓缓道：“朕知道了。”
孟皋心有不安，还欲追问，就见赵恩吉猫腰进来道：“皇上，时辰已到。”
此言一出，孟皋纵是再不情愿也不得不离开了，他正要绕过龙案。
“皋儿。”
随着一声陌生的呼唤，孟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额角的汗珠滑下去，痒痒的，却似乎不在面上，像是心里。
龙案上的奏折垒得太高，一旦绕过去，他就再难看清他父皇的模样。
暨元帝见孟皋止步，对赵恩吉道：“你着人去坤宁宫传话，就说朕政务繁忙，分身乏术。”
赵恩吉跟在暨元帝身侧多年，自知圣意已决，仍要故意说：“皇上，这不合规矩……”
暨元帝转头，对上孟皋讶然神色，笑道：“规矩么，向来都是人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