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暨元帝若有似无的眼神中,赵恩吉心安理得领下口谕,出殿去安排手下人传话。
钟摆摇荡三下,暨元帝见孟皋仍旧僵在一处,反而起身率先绕过龙案。
他于窗边落榻,盘起腿,双手齐齐抖好衣摆遮掩长靴,一派闲适,全无朝堂之上难以亲近的帝王威严。
孟皋神情微动,捻花掌心里的汗坐去暨元帝对过,隔着案几,他略显局促地低下头,余光里的明黄色是从未有过的鲜亮澄净。
他抬不起乌黑的靴子,做不到平日里的放浪,犹豫间听他父皇说道:“近些日子你上朝时说的那些话有些意思,只是朕要顾及群臣进言,有时听不大仔细,这会儿没有旁人,你再说来与朕听听。”
稳妥得如同宫墙底下一只只盛得满当以防走水的吉祥缸。
嗓子作对似的,不合时宜地冒起火,发不出声,孟皋咽下口津后耳部“咔哒”地响,霎时通了天灵般清脆,听到的却是埋在他心底的闷声怪语。
若非他这一个月来在朝堂上的表现,只怕他父皇也不会像眼下这般待他。
鼻腔里不经意的轻哼,是他自个儿都来不及设防的嘲弄。
正当时,侧额有异,孟皋将头一偏,拿手背拭挡,侧眸就是他父皇稍蜷的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凸起的筋络像极了深藏土里的树根,盘错,隐秘,令人不敢挖掘。
父皇的手很干,似有几分枯态,而他自己的手背湿淋淋的,是他从侧额揩下的汗。
……
他躲他父皇是何道理?
孟皋心恼,便又端正脑袋,微抬了眼偷瞧。
刹那间,暨元帝的浑眸碰上孟皋那双亮堂堂的乌眸,竟是为之一震,极为难过地移了开。
里头的悔恨,仿佛在说他想看到的,并非眼前这个已近成年的、同他生疏的小儿子,可又像是别的什么。
孟皋读得似懂非懂。
暨元帝轻手置覆案沿,笑里有些苦涩,“朕总还记着你儿时那副娃娃模样,一晃眼竟这样大了……那会儿你也躲着朕,可你的躲与你的几个哥哥不同,他们怕朕,你不怕,他们从来不敢看朕的眼睛,唯有你敢。你身子躲了,眼睛不躲,就那样直挺挺地盯着朕看,像在看一个生人。”
随之冒出的回忆是久违的白雪漫天,孟皋用力交握双手,将头压得更低,面色亦是微白,“我……不记……”他骗不了自己,口齿艰难,“儿臣不孝……”
“儿臣……”暨元帝未敢再看他,轻声自语一般,“到底还是君父臣子。”
眼前一虚,孟皋不曾吭声,沉默间竟听得有人蹭步进来。
赵恩吉领个奉盘的小太监入殿。
两只暗花白瓷碗落在案几,似有寒气喷薄而出扑上面颊,孟皋瞥过去,透明银耳浸在浮着冰块的淡色梨水里,很是清冽舒张。
暨元帝递去银质羹匙,孟皋只接过去搁在碗里,迟迟不动。
“该不是尝遍了宫外美食,御膳房的手艺倒入不得小阎王的眼了?”
孟皋惊得抬起头来,暨元帝越发忍不住笑,说:“快尝尝看。”
得此圣谕,孟皋方尝了一勺,举住羹匙不下。
暨元帝敛笑温声,“是不够甜?”
孟皋怔忪,尚未答话,便听暨元帝道:“赵恩吉,再着人取些沙糖来就一就。”
羹匙落回瓷碗,孟皋忙将赵恩吉叫住,旋即说道:“父皇,这银耳雪梨汤于我而言甜得正好,只怕您吃不惯。”
暨元帝些许欣然,又是不解,“朕的舌头又不似那帮文臣刁钻,你既吃着正好,朕又岂会吃不惯?”
说着便要舀上一勺银耳,被孟皋轻轻拦腕。
孟皋蹙眉道:“我吃着正好的,换个人吃就忒甜了!”
闻言,一旁的赵恩吉立时明白过来,笑说:“殿下放心,皇上这碗银耳汤是照皇上平素的口味调制,您那碗依皇上的意思多放了糖,是会甜些。”
孟皋讷讷应声“哦”,随即埋头默默食羹。
那只碗见了底,暨元帝亦有了主意,即从孟皋近日完成得不错的课业夸起,孟皋起先接话接得尤为生硬,直至谈及考试,孟皋总算扬起眉来,论过科举后问道:“那‘放良’考试算不算奴籍之人的科举?”
听到“放良”考试,暨元帝虽是龙颜微肃,却也极有耐心地同孟皋解释、析辨,再佐以前人种种利欲熏心的“功绩”,其中不乏借“放良”考试为幌饱受不义之财的淋漓贪举,直说得孟皋面红耳赤不知如何作答,逮着个机会便将话题引向别处。
话头几经辗转,孟皋察觉暨元帝面前的瓷碗融了冰,梨水漫过银耳,竟是一口未动,他胡乱猜想着,就见暨元帝倦容渐显,于是扯了个由头跪辞。
尚未起身,头顶坠下他父皇的警告:“皋儿,凡事须三思而后行,尚府的案子你暂且不要插手。再有——
“这段时日,不许再连夜翻墙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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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满面惊异的孟皋,赵恩吉回到殿内,惊觉窗户大敞。
暨元帝已然下榻,却望着窗外黑天,夏风势猛,抽得他面上苦不堪言,“朕突然说那许多话,会不会吓得他再不敢来了?”
想着太医叮嘱不得吹风,赵恩吉赶紧上前关好窗子,说:“回皇上,殿下去时步子迈得高呐!”
暨元帝顿时开怀,“年轻人嘛,是该天不怕地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