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过了一阵,他眼中黑洞洞的,盛了死水一样,“他说他不孝……是朕的错,朕不是个称职的父亲。”
“皇上言重啦,”赵恩吉理好暨元帝被风扯乱的龙袍,退开半步后弓了背,“民间有话说得好,做儿女的若只是儿女,总归脱不开稚气的,只有当人父为人母了,才能明白其后苦心。”
话音正落,暨元帝忽然咳嗽不止,他捂口,粘稠的殷红血丝垂悬指缝,仿佛那话里的心血全叫他咳了出来,唾在掌心,再被赵恩吉拿帕子拭了个干净,从未有过似的。
赵恩吉从袖里滚出只药瓶,倒出一丸药伺候暨元帝就水服下。
龙案前,暨元帝的手虚抚过一本本奏折,最终落在方才孟皋翻看的那册《暨律》上头,“朕身体不好了,有时想想,天伦之乐竟像奢望……”
“皇上……”赵恩吉戚然跪地,将头重重一磕,“皇上一心为国,苍天有眼,必将护佑皇上万寿无疆!”
暨元帝无言,任凭案头残烛伸长了火舌。
火势冲向会同馆东南角上空,烧了彻夜,一众人接连泼水,来去时不忘奔走呼号,至白昼,满地的残木焦土,掩不住黑烟滚滚。
早朝,天幕鸦黑,殿内晦暗,数名太监井然有序地分做两排入殿,他们个个佝偻身体,猫步轻微。
烛豆跃起,灯罩拢下去,困得灯火不再摇晃。点灯的太监们肃立灯下,人俑一般满面阴影。
天子端居龙椅,朝臣口呼万岁,压压的一团声气里混杂着几许颤栗。
直至回音散却,暨元帝才发了话,“会同馆内火情如何?”
李奉行埋首出列,笏板举过头顶,微不可察地颤,“回皇上,火势已止于东南角,不曾蔓延,亦无亡人,只是……烧毁的几间馆舍如今废墟一片,恐怕难寻火源……”
悲怆油然,李奉行跪地掩泣,“臣请皇上降罪!”
会同馆内向来职权分明,火患这等听天由命的差事最不讨好,他上任后却主动揽下,当月便力排众议加设十数口吉祥缸表以重视,那段时日总有人背地里暗嘲他“新官上任三把火”。
如今这上任第一把火切实烧到他头上来,倒叫他无处可逃。
暨元帝望住有龙无凤的金柱,顾虑地道:“若非当初李爱卿有所坚持,这场火大抵也不会止于东南角,此次……便算你功过相抵吧。”
未等李奉行谢恩,礼部之中有人跳出来,状若关切地道:“皇上,馆舍烧毁还能再修,只是东南角乃世子殿下住处,倘若世子殿下贵体有恙,怎好叫远在南境的南旻王安心御敌?还应请个太医来为殿下诊治一二才是!”
仅凭声音,李奉行认出此人正是当初对他“力排众议”的众中之一,跪得更为僵硬。
“多谢大人关心。”宣戎应声落落而出,礼罢道,“皇上,承蒙李大人疏散有方,微臣此遭并无大碍,可若论下处,确实暂无着落,恳请皇上另作安排。”
古来禁忌,失火后地气受损的处所是决计住不得人的,暨元帝于是假模假样地打起朝臣府邸的主意。
可宣戎毕竟是个不可轻慢的身份,纵是山芋镶了金,经火炙烤后众人心里更是只剩烫手二字,不是以府邸偏远推脱,就是用“府中下人拙笨,怕是伺候不好世子”婉拒。
更有甚者,凭“内子染疾需要照料,无瑕顾及世子”为由将宣戎隔绝在外,好一番恩爱夫妻情难断,言至情深竟是声泪俱下,惹得宣戎哭笑不得。
朝堂上的点火煽风不及殿外野风卷地,那风比人识趣,攀上一级又一级玉阶入到殿中低伏,打不断铜壶刻漏,反引来暨元帝轻悄一瞥。
目光无声,瞥过同样安静的头冠,若即若离地引领。
顷刻间,那头冠受了命似的耸立,其上珍珠动而不乱,孟秀施步上前,“父皇,各位大人言之有理,果真是各有难处。既然如此,父皇不妨将承明宫清扫出来供世子居住。儿臣自承明宫成人,便也斗胆自认半个主人,甘愿以待客之礼相迎,此后世子在宫中的吃穿用度,一概从儿臣的月俸里扣。”
百官听闻,接连称赞晏王仁义。
暨元帝缓缓摸向龙椅扶手上的金雕,那处的龙头大张龙口,口中含珠,他握不住龙头,抚摸着它的头顶,“如此……甚好。”
圣上金口玉言敲定结果,群臣暗自松气。
暨元帝却突然将话锋一转,问及吏部尚书道:“爱卿正值壮年,缘何上书乞骸骨?”
吏部尚书泪洒当场道:“皇上明鉴!卸任并非微臣本心,实在是户部失责,难以共事!荫补之制自开国以来延续至今,向来都是吏部拟好名录,户部再凭名录支俸,岂知到了今年,户部不仅不愿拨俸,干脆连名录也不认了!那份名录盖章批红一样不少,微臣想破了脑袋,也不知他们究竟是何居心啊!”
“皇上!这这这简直诽谤!”户部尚书转头,凸出的双目瞪向身后身为户部侍郎的冯樗,“冯侍郎,荫补的俸禄向来是由你负责,你且同皇上解释清楚!”
冯樗站出,垂眸淡然道:“回皇上,微臣看过那册名录,人数不对。自来每年荫补不曾超过十五人,今年的人数却多达二十五人,微臣便想着暂且压下来请示皇上后再做定夺,故此未曾拨俸。”
那吏部尚书本就自视甚高,不屑同冯樗这等后生争论,硬是装聋作哑,自顾自地哀声啜泣。
倒是他的学生梁辽与冯樗不对付。
梁辽的升迁之路可谓传奇,此人年纪虽小,办起事来却是雷霆手段,凡他办事,不论过程如何,只要能成他心中所想,他就绝不会手软。
通常行此道者难免遭人诟病,他偏不在乎,声称嘴在别人那,路要自己走,只要他走了,哪哪都是出路。
若只看结果,那些经过他手头的差事确实个个办得漂亮,他因此深受吏部尚书重用,竟是一年内连跃三级至吏部侍郎一职,自那以后没少与冯樗周旋,二人一个追着要钱,一个说什么也不肯给钱,就这样一来二去、一拖再耗,自然结下梁子。
梁辽见吏部尚书不愿搭理冯樗,立即会意向上禀道:“皇上,近来多有年迈之臣告老还乡,朝中官员空缺或使办事不力,微臣以为依荫补填位势必最为妥善省时。”
冯樗当即故作苦涩,“梁大人却也该体谅体谅我户部的难处。且不说近年来各地灾情频发,便是只论眼前这桩,工部修缮,拨银赈灾,哪回不是往钱袋上划出个大口子?可这些钱偏就省不得,每一笔都落在实处有迹可循。”
言至于此,他双目紧紧,发了狠地藏恨,“倒是那名册上多出的人与俸禄,究竟是荫补填位还是尸位素餐,是用在刃尖还是任人作践,梁大人,你当真清楚?”
“冯樗!”梁辽勃然变色,抬起笏板的手高高举起,又匆匆放下,“你这般一棒打死所有人,岂非寒了满朝忠烈的心?!”
“梁大人此言差矣。”
一把声粗喉闷气,携着恍若初醒的沙哑,居然在这等节骨眼上帮腔。
冯樗听出来,一双眼似有了破绽,流露出些微似恨非恨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