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除了冯樗,其余众臣纷纷回头,竟就同那匿在行列尾端、最最称得上“尸位素餐”的人数目相对!
打完哈欠的人似觉不够醒神,又单手高举笏板大咧咧伸个懒腰。
末了,孟皋收势,仍眯着眸,口齿含混地道:“梁大人,依我看,你呢,府上养那么多幕僚,不见得多顶事,不如就把养他们的钱拿出来,分给名册内多出的十人做俸禄,这样你既不会养出吃白食的东西,又能暖得忠烈的心,岂不是两全其美?”
梁辽掠一眼孟皋,“微臣倒是真想拿出自个儿的私账来摆平,可我等不是为自己办事,是为皇上,是为国为民,是按规矩办事!”
他说着,咄咄目光顺着话逼向冯樗,“冯侍郎,我吏部送去户部的可是盖过章批过红的册子,这样都还要被户部扣下,只怕真走了私账,某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更要戳我吏部的脊梁骨了!”
冯樗唇角微动,噙起阴恻恻的弧度,“梁大人,七殿下是好意,你大可心平气和……”
“七殿下,”梁辽彻底转向孟皋,“推己及人本是好事,却也该有凭有据,何以张口便是微臣府上幕僚无用?”
孟皋冷眸,想到尚府那出闹剧,几欲握碎笏板,“凭据?你口口声声是为忠烈,可你的人却对忠烈之后……”
“奴才知罪!”
音色尖锐,一听便是阉人,却是从龙椅的方向传来。
整座大殿忽而弥上一层诡异的静。
众臣齐齐端正站位,不敢抬头,一味将眼神往地上丢去,便见梁辽的脚边不知何时多出个银白长尾。
是一只紫檀柄的拂尘。
赵恩吉的袍脚滑下玉阶,他拾回拂尘跪在梁辽脚边一动不动。
片晌,暨元帝缓缓道:“忠烈之后……?”
孟皋心头一跳,大着胆子抬头,暨元帝沉甸甸的眼神越过颗颗低垂的脑袋压了过来,昨夜的警告仿佛从那双浑眸里挤出,钻入他的耳孔敲打。
脑中嗡鸣,他用手掌蹭了蹭耳朵,道:“……我才睡醒,胡说八道的,梁大人勿怪。”
这头话音正落,那头赵恩吉逮住话尾,又高声道一句:“奴才殿前失仪,请皇上责罚!”
暨元帝这才顺水推舟,“殿前失仪的,又何止你一个。”
赵恩吉紧着磕头,“皇上息怒!”
百官愕然醒悟,一个个跪伏于地,高呼着“皇上息怒”,朝服着地,连成片,仿佛在地砖上铺了一层红毯,是透着暗污的绯红。
暨元帝未再追咎,只问:“吏部那册荫补名录何在?”
冯樗俯首膝行上前,“回皇上,已送往元和殿了。”
暨元帝道:“朕会亲自核查那册名录,众爱卿可有异议?”
众臣不敢有异。
暨元帝却点了吏部尚书的名,“爱卿以为如何?”
多少含了些问责意味。
谁知这道问责竟先引得梁辽跪上前去,他咬着牙道:“皇上,那多出来的十人是微臣定下的,不关尚书大人的事!”
“梁辽!”吏部尚书当即抻脖怒喝,“皇上未曾问你,还不快退下!”
暨元帝似被掌下的龙角硌了一下,不再抚摸龙头,“梁辽,朕准你说个究竟。”
吏部尚书登时埋下头去,仿若一只被人抽掉引信的炮仗。
“咚!”
梁辽磕了个比炮仗吓人的响头,力气之大,将纱帽都磕落于地,他却不顾地道:“回皇上,微臣还是那句话,朝廷缺人!”
他顶着额上红肿抬起头来,合握笏板的双手极为稳健,“尚书大人为此心力交瘁,一个月来茶饭不思,几天几夜不曾合眼,吏部众人有目共睹!微臣是无意中看见了大人迫于无力后乞骸骨的折子,一心为他分忧,所以才想出这荫补填位的主意,皇上若要问责,微臣甘愿一人承担!”
“皇上恕罪!”吏部尚书似是忍无可忍,上了岁数的膝盖骨颤巍巍往梁辽身侧磕去。
梁辽双手松动,很快伸出一条手臂向身侧搀去,被吏部尚书以笏板拍开。
“梁辽!”老嗓又干又哑,卖力地发着怒,“你休要拿我这个做老师的当借口,说出这般对皇上不敬的话!”
暨元帝的面色愈发深了,只道:“爱卿不必怪他。他说得不错,朝廷缺人,所以朕更加不敢放你,那道乞骸骨的折子朕亦扣下了,你若心中有怨,便怨朕吧。”
吏部尚书忙道:“微臣不……”
“敢”字未出,暨元帝又冲众臣扬声道:“朕明白你们为人臣的有许多无奈与苦楚,恰如梁侍郎所言,你们确实不是为自己办事,是为国,是为民,至于朕……你们若有怨,便都怨朕吧。”
平易的话里端着寒凉,众臣诚惶诚恐,纷纷为暨元帝开脱,三言两语之间,暨元帝已然换了几个朝臣问话,这些人顾及吏部的前车之鉴,恨不得当场变成哑巴,更不敢言。
直待殿外天色由鸦黑褪成一片青灰,云脚踩在脊兽的背,偷听过一轮又一轮艰涩难耐的对答,终于等来赵恩吉似能划破布帛的尖嗓——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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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就沦落在末尾的人溜得最快,转瞬,殿前玉阶蹬落足后,丝毫未觉身后还有个穷追不舍的大活人。
赵恩吉把步子碾得细碎,撒了一路似的急,“殿下!七殿下!皇上口谕!”
已行至阶下的孟皋只得停下来听谕。
赵恩吉赶紧撵下台阶,来不及喘气,道:“殿下,皇上与晏王殿下有要议相商,着您为世子引路到承明宫去。”
孟皋皱眉。早朝时他暗暗视听,尚裘称病未至。这样着急忙慌往外赶,是实在放心不下尚府里的……情况,便硬着头皮,连父皇的警告亦抛诸脑后。
可这道口谕,他是拒不得的。
与留京的晏王不同,他另几位兄长成年封王后各自有了封地,并不住在京城,眼下整座皇宫之中只他一个皇子,更何况承明宫还紧挨着他的靖和宫。
论身份,没人比他更适合带宣戎熟悉宫内环境。
论情理……他昨日迁怒宣戎有错在先,后又关心则乱冲人大打出手,属实过分了。
“……殿下?”赵恩吉轻声呼唤。
孟皋回过神,漆黑的眼妄图打穿宫门往外眺,却被莽莽灰天摁在殿宇顶部,同死死砌在上头的琉璃瓦一并避无可避,顿失往日光泽,变得暗淡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