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重咂舌,逆着三两结伴的人流折返殿前,却不入内,只让赵恩吉进去请宣戎出来。
忤逆的心揣得再紧,仍会在他父皇面前露怯,他不愿。
赵恩吉进去没一会儿,形单影只地出来道:“殿下,皇上有话要嘱咐世子几句,请您先上偏殿候着。”
语毕,他往偏殿的方向行了几步,身后连个脚步声也没有,回头一看,果然见殿下立在原地,心不在焉地盯着不远处的广场。
那偌大的广场之上,数名身着绛纱官袍的官员似围着其中一个,争吵不休。
赵恩吉匆忙返回孟皋身侧,也跟着按兵不动地观望。
官员在广场上发生争执的事并不多见,但也不是没有过,往往吵个三两句也便消停了。
谁知这回天不遂人愿,当中不知是哪个说了句重话,惹得原本还只是口舌之争的人哄作一团,既有怒吼,又是拉扯,搓红豆一般激烈。
赵恩吉失色,不由得犯起嘀咕,“今儿个是怎么了,净是些叫皇上不省心的事儿……”
他说着,正要入殿通禀。
“先不必惊扰父皇,”孟皋伸手一拦,“我过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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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年你弄丢户籍黄册捅了多大篓子?若非我老师惜才,在皇上面前为你说了好话,而今轮得到你在户部耀武扬威?!”
愤慨陈词间,几个理智尚存的吏部官员满口劝阻,见梁辽举起胳膊,连忙一把抱住往下拽去,拽不动,又试图抢下人手中笏板。
不抢还好,一抢起来,梁辽似发觉手中竟还有这么个武器,卯足了劲儿便冲冯樗头脸侧甩而去!
笏板偏斜,纱帽歪飞滚地。
冯樗被打蒙了头,一个失衡跌坐地上,仍握紧了笏板。
拉架的几人登时傻眼,连人也忘了扯。
梁辽挣脱桎梏,势如出笼饿兽,闻着血腥般亢奋,冲上去夺下冯樗的笏板又要挥打。
岂知腕上一紧,瞬息而来的剧痛!
“我说呢,下梁会歪,原来是上梁不正。天子脚下聚众滋事,是你们吏部的传统不成?”孟皋施力,仿佛要拧折梁辽手腕。
笏板掉落,梁辽痛得脸色煞白。
几个吏部官员亦被孟皋的话吓得找不着北,立即七嘴八舌地求情。
孟皋狠狠将人甩开,“要打,出了宫门再打,就是打残打死也罢,做什么在宫里?辱没圣上耳目,该当何罪!”
被人网接下的梁辽恢复几许理智,他护住手腕,愤恨的目光只从孟皋脸上一闪而过,不得不低头道:“下官知罪,自去领罚。”
言罢,当真大大方方甩袖而走,却又猛然回头,红着眼留下句莫名其妙的话,“冯樗,你要是看我不惯大可冲我来,公报私仇却算什么?”
有风狂妄,将那话刮散了,驱逐着绛纱绯袍,偏留下两个,填不满的空寂,道不明的隔阂。
冯樗听着风,抬了头,“多谢殿下出手相……”
“怎么没打死你。”孟皋负手背持笏板,居高临下。
“……”
冯樗低头,四下摸寻他自己的笏板,摸到一侧,一只乌靴降临,踩在另一侧。
“殿下,”冯樗再次抬头,“硌脚。”
孟皋仿佛听进去一般抬起脚来,冯樗欲拾,那抬起的脚已蓄好力,“唰”地踢飞笏板。
“腿折了?不知道跑?”孟皋讽道。
眼看拾取无望,冯樗摇摇晃晃地爬起身,“……跑?跑得出皇宫,跑得出绥京么?”
他笑起来,极为诡谲,“只要人还在京城,想动手的终有一日会动手的,殿下应该深谙其道才对。况且,殿下应当比我更清楚,吃闷亏的滋味……不好受呀,倒不如让他闹到人尽皆知,反正是非对错本就不在你我,自有世人评判,不是吗?”
“铛!——”
未等孟皋回答,钟声震天,敲响足足九下,余波未歇,荡彻皇宫的每一处角落。寻常朝退并不撞钟,此次想必是为会同馆那场突如其来的火灾驱邪避凶。
收敛厌恶,孟皋凝望钟楼的方向,一时兴起似的问:“‘衅钟’是什么意思?”
一如当年他们赴约于城楼之上远眺,他随手指了一座山,询问着山的名字。
冯樗告诉他,那座山名为凤霞山,乃绥京的山中之最,山顶上任是东西南北风,丝丝缕缕皆有来处,亦得归处。
他又问,人在山顶上能否看清东西南北?
冯樗便又确凿地回答他,能。
那些自他口中问出的、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问题,冯樗总答得上来,哪怕到了今日也不例外,“新铸的钟祈求神降,所以杀牲,用它们的血涂在钟上行祭。”
“那就是了。”孟皋瞥过冯樗的官袍,看不见袍下的腿,“用来行祭的牛羊,有四条腿也跑不掉。”
话里尽是毫不遮掩的恶意。
冯樗仿若未觉,问:“殿下不走吗?”
见人不接这口恶气,孟皋顿时无味,扭头望一眼宣政殿,“等人。”
竟是一眼,同那自玉阶上从容而下的世子隔空相视。
宣戎快步追上来,见冯樗形容狼狈,疑惑地问:“冯侍郎这是……”
“狗咬狗而已。”孟皋不再逗留,转身向内宫而去。
宣戎却提醒冯樗:“额角破了。”
“谢过殿下关心……”冯樗说着,一双眼阴凄凄的,缠向孟皋的背。
宣戎狭目,未点破其中失敬,抬脚尾随孟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