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云蔽空,衬得宫墙更显深红,沿墙而走的两人各怀心事,一前一后之间始终隔有半丈远来,他们到底没说上话,行至承明宫时,已有太监宫女们进进出出,洒扫庭除。
其中有个太监会来事,持着扫帚小跑过来点头哈腰道:“殿下,这会儿内室都是灰尘,坐不得人……”
孟皋却未理会,径自叫墙边一株高树吸引过去。那太监又将话重复给后来的宣戎,宣戎轻一摆手,等那太监悻悻走开,寻往孟皋身畔。
孟皋将指腹摩往树腰,上头木刺稀疏,刺尖亦钝了许多,不似从前那般密密匝匝的,恨不得扎穿人的手。
若非今日凑巧回到儿时旧居,他都快忘了。
当年搬离承明宫,有它一份功劳。
宫中不乏奇花异草,但既叫宫人们啧啧称奇又不足称奇的树唯有一种,便是这木棉。
三宫六院,无一例外地栽有一株又一株木棉树,它们高瘦撑天,枝桠纤长,从这个宫伸向那个宫,有时甚至两座宫院的树枝长到一块去,宛若两条长手,似推似扯,纠缠不清。
能栽下如此之多,长至如此盛状,不下点功夫是不行的。
更何况他从前听人说过,绥京的水土并不适合栽种这种树,当年从别处移植过来的第一株木棉,理所应当地死在了深宫后院。
常人道,树挪死,人挪活,自有其道理,可惜他父皇并非常人。
二十多年前,天子有令,活树者重赏,于是满朝文武举奇人、献宝策,当真研究出个保树良方。
自此以后皇城春色,红妆似锦。
他也曾疑惑,父皇究竟为何非要同这树较劲……大抵是因为这树,还有另一个名字。
他初次知晓那个名字,是在冷宫之中。
父皇对木棉的执念之深,连冷宫亦不放过。
那树就栽在崇阳宫院中央。
树尚且年幼,树干上长满尖刺。他尚且年幼,除了娘亲,以及照顾娘亲的贴身太监小玄子,再找不到旁人说话。
他怕那刺,嚷嚷着让小玄子挪它走。小玄子哄着他说,小殿下,这树是好树,还有个极好寓意的别名呐。
真个是极会哄他的人,只言片语打消他挪树的念头,似也种下他同木棉树的不解之缘。
他以为离开冷宫,离开小玄子后,便再见不着这样好寓意的树了,却原来都是他杞人忧天。
承明宫里的木棉花,开得比冷宫中绚烂得多。每逢春光,木棉花开,人于树下仰头看,红景倚握半边天。
孟皋这样爱爬树折花的,却因忌惮木棉树干上的刺,只敢年年竖起指头,细数头顶一朵朵红葩,它们覆如铜铃,仰似酒盏,竞相斗艳。直至十二岁那年,他实在心痒难耐,自认要做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于是趁众人不备,攀上承明宫墙角的木棉树。
树刺剌破手掌、手臂和腿,汩汩血流透湿衣衫,他竟不知痛一样,龇牙咧嘴折下一段木棉花枝。他的鼻子本就挺翘,自他跳下树后更是翘得老高,小儿自个儿倒不觉,只兴冲冲跑去皇兄面前,举着花枝又挥又舞。
岂知第二日,皇兄道那株木棉实为危树,下令将其拦腰锯断。第三日,又以照顾不周为由,将他从承明宫送入靖和宫,此后一墙之隔,似也隔了人心。
孟皋些许厌倦,自树下抬头,这曾经被锯断的木棉树仿佛正俯视着他。
何许笑傲。
它不仅能重新长起来,还长成如今这副昂扬挺立的模样。只此时令,红花落尽,成全绿叶满卧长枝。
“这般架势的英雄树,我还是头回见。”身侧的宣戎发出略显浮夸的赞叹,似憋了一路,终于逮着个开口疏解的机会。
孟皋微愣,“你竟知道这名?”
扭头却见宣戎正看着他。
这人是故意的。孟皋接过那带点试探的眼神。
他们都忘不掉昨日在校场发生的事。
“……倒也是你会喜欢的树。”孟皋说道,分明是含有缓和意味的调侃。
“殿下已是这样了解我了?”宣戎顺势将调侃还了回去,“怎么就如此肯定我喜欢?”
孟皋轻哼,继续胡说八道,“你不是爱穿红么?可惜这树过了花期,不然你真得爱死它了。”
“也不是很爱,”宣戎笑了,“战场上戎服重赤,无非是图个吉利,血色能振士气,也能藏匿流血的伤口,再就是……穿惯了,懒得挑。殿下呢?喜着蓝色有何缘故?”
有何缘故?
“好看。”
孟皋本就心不在此,人既送到,转身欲走,答起话来也像是敷衍至极。
可这听似敷衍的两个字,确是他的心里话。他悄悄观察过,穿其他颜色的衣袍,皆不如一领宝蓝,能惹尚明裕多瞧上他两眼。
“咔嚓!”
足下异响,孟皋抬脚一看,枯黑残枝尚未来得及清扫,于他脚底碎做几截,犹如他经年来的浑噩岁月,不堪重负。
心里头似有布帛扯裂,如斯惊觉。
他当真为一人,至此地步。
而那人是为另一人,卧床不起。
本该赶往尚府的腿脚,忽而抽了力似的难动。
恰当时,身后再次传来宣戎的声音,“殿下,往后便是邻居,不请我到你宫中坐坐么?”
孟皋回头,“你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