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是憋不住了,大笑着跑出树林。
孟皋狠力一指他,追上去,“宣戎!你找死!”
“又要打?仔细!仔细!这银护腕是我娘打给我的!我只从火里救出这么个家当,这下没骗你,千真万确!”
马场仍有边界,树林仍旧高耸,追逐打闹的人身在其中,不知天多高地多厚,是许久未见的畅快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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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皋猛猛喝下两大碗水,像是要浇灭腹中火气。
宣戎掬在一旁观察了半天,见人面无表情,才敢上去解释:“殿下心里头憋着一口气,撒出来才好。”
孟皋放下碗转身就走。
宣戎跟上,递去匕首,“我不该骗你,匕首偿你,我给你赔不是。”
孟皋拍开他的手,径自往长凳上坐。宣戎则死皮赖脸地坐在长凳另一侧,道:“还记得咱们在西市匕首摊相遇那回么?我刚买下这支匕首,转头就看见殿下了,你猜我那会儿心里作何想法?”
不等孟皋作答,宣戎顾自说下去,“我想,你就是这支匕首样的人,外头瞧着过得去眼,其实……”他拔出匕首,亮出藏在鞘下的鹰纹,“内藏乾坤。”
语罢还鞘,他不死心,悄无声息地挪往孟皋身侧,又将匕首往孟皋眼前递了递。
孟皋终于肯握它过去,抛接两下,淡淡道:“少抬举我。”
宣戎摇头,“留京这趟,左右逢源,太多的虚与委蛇,太累,比打仗还累,只同你在一块时,觉着舒坦,觉着想说真心话。”
“你才骗了我。”孟皋不客气地将匕首插于腰带间。
宣戎状若无奈地道:“我就知你还计较,那我如今不骗你,我用我的秘密,换殿下不计前嫌,如何?是个放出去会扭转乾坤的秘密。”
乾坤来乾坤去,颇似个神棍。孟皋腹诽,摆出一副“我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招”的神情。
宣戎说:“世子之位,是我偷来的。”
孟皋睨他,“你在说笑?”
宣戎果真笑起来,继续说下去:“我并非我母亲亲生,我原以为我是。”
话一出口,他上扬的嘴角落入孟皋眼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铁钩刺穿皮肉,生拉硬扯起来,看上去有些疼。孟皋拧眉,断定他绝非说笑。
“十五岁之前,我娘都只有我一个孩子,直到十五岁那年,我刚从战场上浴血回来,兴奋之至,只想尽快告诉她,她的儿子是怎样一个顶天立地、不惧外贼的骁勇儿郎,可所有人都拦下我,说她怀有身孕,闻不得腥气。
“那段时日,整个南旻王府都陷在一派喜气里,她见谁都是一张笑脸,唯独见了我……我不知那是什么神情。心虚?愧疚?恐惧?我不知道。”
头一回,孟皋从宣戎那张无懈可击的笑颜中捉到一丝落寞。
宣戎像是察觉过来,急忙将那丝异样藏起,却也笑不出来了,“我那会儿才暗中得知,我娘有无子之症,我是我爹同个婢子所生,可我问遍王府,无人知晓那婢子的下落。我至今不曾见过那婢……我亲娘。”
他舒出一口气,仿若认罪一般,“我是长非嫡,真正的世子本该是我弟弟,我却偷了他的身份。”
“不是你偷来的。”孟皋声色沉郁,“是她强贯与你的。上阵浴血是你,入京为质也是你,与她的亲生儿子何干?”
弯刀般的长眸轻轻半阖,良久,宣戎抬眼,故作轻松似的叹道:“‘知我者,谓我心忧’,当是如此。”
孟皋猝然冒火,一巴掌拍在宣戎后背,“你往后别在我面前拽文!实在惹人作呕!”
那一掌的力道很是微妙,比起嫌弃,更像是要拍散人体内沮丧。宣戎重又扬起嘴角,道:“校场第一眼,我果然没看错人。殿下的确不像旁人所说,是个混账纨绔。”
“……你却也不像你口中那般,是个混子。”
阴云密布,从林中钻出来透气的子规将身子压得极低,已是到了能与人平视的地步。
“我是有真本事。”宣戎追视那近在咫尺的鸟,“纵使蒙上我的眼,我也能听声辨位,挥石打鸟。”
孟皋盯住那子规孤身只影,忽而有些难过,“饶了它吧。”
宣戎一反常态的认真,“殿下,我曾说与你听过,为将帅者最忌什么?”
“……它只是只鸟。”
宣戎不认这借口,说:“心慈手软、首鼠两端,是为大忌。”
“……”
“你还在为尚公子的事左右为难。”
叫人看穿心事,孟皋不甚意外,满面疲态,“你这人……管闲事管上瘾也罢,管得够宽呐?”
宣戎一哂,“真是说不清了,我在京为质,如若不了解京中形势,只怕为人鱼肉……也罢,随殿下怎么想,兴许我确实好管闲事,否则也不会希望殿下就此放手尚公子的事。”
孟皋凛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宣戎正色,“我心中早已视殿下为知己,实在不忍殿下以身涉险。说起来,梁敬珅此案,在你我于玉仙楼偶遇那回便初见端倪。我当时以为你是为林姑娘而去,而今想来,殿下该是为尚公子而去吧?”
孟皋不答,思索片刻后,鄙夷地反问:“玉仙楼想必不是偶遇吧?”
“是偶遇,”宣戎说道,“但我去那里,确有其他目的。”
他言及此处,突然反应过来一般,“殿下早已疑我不是去玉仙楼吃酒听曲?”
孟皋沉默,他倒不是疑这个,而是以为……
“难不成是当我跟踪你?”
听人一语中的,孟皋更不吭声。
宣戎朗声而笑,惊喜万分,“好事,好事啊,看来我在茶肆说的话,殿下全听进去了!竟那样早,连我随口一说的话亦不放过!”
他指的“随口一说”自然是茶肆南门前那句“我在跟踪殿下”的话。
孟皋挂不住面,连忙道:“你倒是快说,你非要去玉仙楼做什么?”
“不是我非要去玉仙楼,是我在打听梁敬珅。”宣戎敛笑道,“刚来绥京那阵,我不得不在暗中对京官逐个摸底,好歹绕过不该得罪的人走路,后来摸透了人,得知朝野上下属吏部如日中天,却拿不准他们的手究竟伸长到何等地步……”
面对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孟皋眼中的怀疑挡也挡不住,恨不得将人射穿。
宣戎果真受不得似的,摊手投降道:“好了,好了,是我好奇心重,便一路探查到梁敬珅的底细,才真正确定吏部权倾朝野,恐怕已是到了遮天蔽日的地步。”
好个“遮天蔽日”,倒是说进孟皋心坎里。就凭广场上吏部那帮人的阵仗,往小了说是同僚间相互帮衬,往大了说,则是结党营私。
真要论起来,吏部掌管官员升迁贬谪,其中的人情往来、私相授受想必只多不少,何况今日早朝,吏部一大一小两个头目,才上演过一出活生生的大戏。
梁辽的种种表现已然逾矩,动静大得反常,父皇却一再纵容,仿佛真叫这伙人蒙蔽双眼。
他本是看不透,唯有仔细捋过,忆起昨夜他父皇听及吏部时的那道眼神,愈发觉得耐人寻味。怕是他父皇早有整治吏部的打算,只是不想打草惊蛇。
孟皋于是也跟着装傻,“何来遮天蔽日一说?”
“你可知,梁敬珅是吏部侍郎梁辽的堂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