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未散,孟皋痴张的口吃进少许,鼻间舌上冲出一股土腥,呛得他又咳又啐,他抬手挥尘,目光却未能从宣戎身上移开。
只见宣戎趁势纵马而去,那马载着他越跑越快,越跑越远。人马俱红,犹如画师笔下一抹丹色,落下去,虚实交错,时而拉得劲直,间或拐弯自若,无比的豪兴横飞。
苍天压不住烈烈红衣,黄土吞不下声声马蹄,宣戎于马场内飞转数个来回,硬是耗尽了枣红马的气力,它四肢渐疲,跑姿渐成快走,宣戎这才调转马头颠身至孟皋侧畔。
只手提持缰绳,宣戎驱策枣红马原地打转,他却低着头,朝地面左顾右盼起来。
孟皋端详他半天,两腿一夹马肚上前,忍不住问:“你看什么呢?”
宣戎道:“找东西。”
孟皋扯偏乌行云的脑袋,歪头往地上看去,漆黑马蹄翻弄细沙,他说:“满地都是尘土,没瞧见有别的什么东西。”
正说话,脑中有道黑线闪过,他紧眉追问:“你掉什么了?”
“是个‘小东西’,”宣戎抬面道,“找不着便算了,不是要紧物什。”
说着,宣戎笑望孟皋,指了指身下马匹,“要紧的在这儿。殿下,我这可算将它驯服了?可够面邀您的乌行云跑上一跑?”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孟皋断没有不应的道理,只是同宣戎交换马匹后,他望向那一人一马,心绪如尘,荡起千般茫乱。
他的乌行云,连尚明裕都借不走的,现今撒着欢,同宣戎驰骋马场,一路迎风浴尘,潇洒非常。
孟皋心下一软,愧疚倾出心巢,再难压抑。自尚明裕不兴来马场跑马后,乌行云也便仅仅只是他出行会人的载具,它该是憋坏了,竟也没了从前择人的臭脾气,只想着痛痛快快地跑一回。
“殿下——”
不远处惊呼陡然,不似从前镇静。
“你的马失心疯了!”宣戎厉声高旋。
孟皋闻言,捏握缰绳的手一紧,正要用力扯,却突然眉目狠拧,目绽寒光。
放眼过去,乌行云四蹄腾空,跑出黑色残影。
可先前宣戎驯马风姿挥之不去,他不信乌行云会平白发疯,更不信那人会无能为力!
“殿下!”宣戎面有惊色,扯缰绳的动作幅度极大,可乌行云仍旧发了疯似的奔跑,“它停不下来!”
见状,孟皋不得不疑心半消,一边策马追近,一边抬手吹响个嘹亮的马哨。
乌行云向来聪明,能凭哨声长短高低分辨其中含义。
长哨刺耳,往日里乌行云听到这种哨声,必定刹蹄,可这回,乌行云竟猛然扬起前蹄,马身倾斜,似悬垂的山崖般陡峭。
只一瞬,乌行云前蹄回落,缰绳随之脱手,骑乘马上的人没能坐稳,顷刻间被甩在马身一侧,宣戎来不及抓回缰绳,情急之下一只手扒住了马鞍,乌行云却突然又跑了起来!
宣戎背部朝下,整个身体如同长板般悬空,像是仰面凫水,凭乌行云跑向何处,他也便依附于它同向而去!
孟皋大骇,知道那个姿势是以腰力强撑,只怕撑不了太久!
“驾!”他用脚踢向身下马肚,枣红马瞬息狂奔至乌行云身侧,两匹马之间仍保持一段较为安妥的距离。
孟皋将身压过去,长臂一伸,“手给我!”
话落,宣戎面上惊恐忽而变作狡黠的笑,他猛地翻身,不待人看清便已重新落座马鞍,顺手捉回缰绳,笑嘻嘻道:“殿下担心我!”
孟皋动作一僵,随即收回手端正坐姿,瞪向宣戎。
二人有意控马,不多时二马齐驱,宣戎并不收敛,仍然笑道:“这招‘镫里藏身’耍得好是不好?”
是了,镫里藏身。
素来以骑射闻名的人,竟叫一时的关切冲昏头脑,连这等极具技巧性的马术也忘了!
“好,”孟皋咬牙切齿,恶狠狠地,“好极了!”
经此一劫,两匹马都被磨没了精神,一齐停在树林边上再跑不起来。孟皋翻下马去,怒气冲冲,一把抓住宣戎的胳膊将他从乌行云背上拽下,看样子是打算同宣戎算账。
宣戎未有反抗,只突然竖起指头比了个“二”,挡在孟皋面前。
孟皋不解,说:“怎么,想猜拳?赢了免我一顿拳头?想都别想!”
他说着就要捉住宣戎的手指,宣戎迅速躲开了,道:“我的意思是,此为殿下第二次冲我怒而动手。”
下一刻,二指一弯,使坏戳往孟皋双目,孟皋倏地抬腕,撇开那只阴损的手,口中骂着小人就同宣戎扭打起来。只是这回,宣戎像是因玩弄马术耗费大量体力,居然没多久就被孟皋压制于地。
风还燥,撩弄得尘嚣也似笑。
孟皋压坐在宣戎身上,鬓边汗津顺脸廓滑落,凝于下颔,未悬太久,砸在宣戎起伏不迭的胸膛,融入襟上本就湿透的深红。
少顷,孟皋轻笑一声,道:“你放水。”
宣戎闻言,并不承认,只哈哈一笑,说:“你偷袭我一记,我偷袭你一记,当是扯平了。”
说完,却变了脸,挤眉强笑道:“你倒是没半分留手,摔得我背疼。”
孟皋嗤笑,说:“你就继续装吧,我再不会上当。”
宣戎的笑忽而僵在脸上,“殿下,是人都会疼的,你起身吧。”
孟皋还欲说话,却突然觉得下头被什么硬茬硌到,眉头一皱,紧接着便瞪大双眼。
“匕首!是匕首!”宣戎匆忙大叫,更显得欲盖弥彰。
孟皋不信邪,往人腰上一摸,果然摸到一把银质匕首,他松了口气,可不知怎的,呼面而来的风浑是燥热,扑在他身上,愈发不对劲。
恼羞成怒间,他抽出宣戎腰上匕首起身,抡起胳膊便将匕首朝树林里面抛,“我——去他妈的匕首!”
地上的宣戎半撑起身,眼睁睁看着空中划过一道银色长弧,坠入密林不见,他眨下眼,惊慌失措般爬起来跑向林中,“那是我娘给我的!”
孟皋一愣,有些不是滋味。其贴身下属有家可回,宣戎却因身份离家难回,只能睹物思人。
奈何余火未熄,他拉不下脸,转身不欲管,走了几步,又觉得自己小肚鸡肠。其实身体上那些变化,习武之人大都经历过,也都能理解,有时尽了兴,难免热血激昂。
这般想着,孟皋脚底一拐,也跟着往树林里帮忙寻找匕首。
天色难辨时候,林中阴凉,孟皋自长草里翻出匕首时已不再冒汗,他拿袖子擦干净上头的土屑,找到宣戎一递,宣戎却将唇一抿,别过身去。
孟皋绕去他跟前,“不要?”
宣戎低头不语。
“真不要?”孟皋故意提声,“那我再给你扔了?”说着,又要抡圆手臂。
宣戎扯住他,只是仍然低着头,叫人看不出作何神情,手却在抖。
孟皋哪里见过这人害怕成这样,登时心头一紧,将匕首塞进宣戎掌心,“收好吧。”
“我只说一句,”宣戎收拢五指握紧匕首,声竟也是抖的,“你莫恼。”
孟皋被抖没了脾气,“你要说便说,我有什么好恼的?”
宣戎忽然疾走起来,同孟皋拉开半丈,才抬头道:“匕首是我从西市淘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