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世间存在一种足以驱动这么大的法阵,并独立于三界之外的能量,那只有一种可能。
叶自闲的思绪在瞬间明了。
然而,要验证此事并不困难,难的是...
他眼角瞥去,见辰一清侧首专注于金虎动向,默不作声地松了松领口。
难的是如何说服辰一清配合。
叶自闲回首佯装端详尸体,莫名的紧张使得他唇线抿紧,下颌也过于紧绷。
我在紧张什么?他想。眼前可走的路仅此一条,辰一清再不乐意也没有别的选择。如果事情真如自己猜想那般,最终的局面也只有他能应对。
与其无止境的等下去,不如...
‘虽然...算了,没有什么虽然...’叶自闲拿定主意,二指落于心口,将自身仙脉灵丹一并封住。
指尖尚未离开,便听得一声轻响。抬头望去,正如他所料,摄魂阵感应到凡人生气,即刻启动了!
由于此地摄魂阵没有任何伪装或干扰,他身处阵中正是法阵全力摄取的对象。
变生肘腋,他看见辰一清惊愕地回头,以及飞身扑来的金虎,随即整个人轻盈又飞快地升高,洞穴、尸群、灵光星辰还有自己的肉身,所有的一切快速紧缩至蚂蚁般细小。
接着,他穿过头顶繁复的法阵,在黑暗中留意到自己穿过好几种不同的岩层。
到了这时,难免有些紧张。原本猜测摄魂核心应处在显昭塔下方,然而现在的情况可能正相反。
如果是在上方,他想,那么辰一清杀进来要花的时间会多一些...希望他不要傻到去破坏显昭塔吧...
正想到此,轻飘飘的意识与魂魄忽的顿在黑暗中。那一股强大的吸力只消失了眨眼一瞬,就变作骇人的推力将他往来时的方向狠狠推了出去。
他再次穿过好几层岩石,没有撞击感没有痛感,穿透火红的法阵时,他看见辰一清愤怒至极的脸。
交错的瞬间过得极为缓慢,他们鼻尖相碰、相融,穿过彼此,在愕然中回望。辰一清起法伸手,却在指尖相碰时抓了空。
也不过一眨眼,叶自闲已穿过尸群坠入地底,眼中的一切有如琉璃碎裂,在飞速的穿梭中变得五光十色,绚烂多彩。
破碎的光点组成一幅幅画面,灵泉、泡沫、白玉池缘,生涩的啃咬,灼热的视线,出类拔萃的眉骨与鼻梁,最终汇聚成摇曳暖光下俊朗专注的脸。
简直莫名其妙。他摇摇头,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分心?
他似乎穿透一张薄膜,来不及看清什么便跌进一片黑暗混沌之中,摩擦、挤压、碰撞接踵而至。
所有的接触都没有实体,身体像轻盈柔软的肥皂泡,在四面八方的压力中变形扭曲,却没有任何感觉。眼前混杂着大大小小仅剩虚形的脚,耳朵像泡进水中,喧嚣变作闷响含糊不清。
这里有很多人,或者说很多魂魄,可谁也抓不住什么,在一股未知又强劲的力道下没有方向的随波滚动。
他感到脚下传来翻搅的力量,一道劲风将他掀上半空。
犹如从深海猛然冲出水面,成百上千人的哭喊、嚎叫在耳边炸开。
数不清的魂魄被圈在白金咒文的笼子里,半透明的形体揉做一团,一个个圆润的脑袋紧挨着,如潮头浪花翻涌。
叶自闲被抛得太高,以至于撞上囚笼顶端。接触的一刹那,咒文竟将他手臂灼出一团红光,随后,他感到脚踝被什么东西攥住,整个人被倒吊在空中。
这一看,如海面浩瀚起伏的魂魄群中,伸出数条遍布咒文,血色猩红的触手,每一条触手上生着密密麻麻的触须,每一条触须都圈住一只魂魄,当光电闪过时,魂魄便燃起一团泛蓝的火焰,在嘶声尖叫中化作一缕幽白。
叶自闲心中暗骂,回望囚笼顶端之外的洞顶,既无声响,也无动静。
再回头时,魂魄爆燃的噗呲声已经很近了,他甚至感到脚踝开始泛起细微的刺痛与酥麻,犹如生着倒刺的荆棘顺着浑身血络攀爬,半透明的身体尚能看见微蓝的法力如何入侵。
忽然间,箍住脚踝的触手定住了,其余触手也停下动作,一臂触须纷纷放开手中的魂魄,兴奋地晃动起来。
电流感消失,身体中的法力消散了,脚踝处的刺痛变成了微妙的颤抖。
叶自闲面色如常,悬在半空紧盯着下方密密麻麻的魂魄。
只见那翻涌的魂浪中间似起一座小山,在刺啦的撕裂声中缓缓升高,覆在上方的魂魄挂不住了,接二连三的往下滑落,好像从礁石上不断滚落的水珠。
很快,那座灰褐相间的小山开始抖动,表面粗壮的植被唰啦啦地摇晃着、摇晃着,便从中间裂开一条缝隙,随着缝隙的扩大,露出里头隐隐泛蓝的白。
缝隙越来越大,直到形成一片浑圆的白玉球,微微滚动后,圆润硕大的晶体现了出来。
那是一只巨大的眼睛。
蓝绿的虹膜中间是漆黑如渊的瞳孔,似一枚琉璃镜,波澜不惊地倒映着悬空的叶自闲。
那只眼睛饶有兴致的眨了眨,数条触手高高昂起,悄然对准叶自闲,有如蓄势待发的毒蛇,只待一声号令,便会撕碎他轻飘飘的魂魄。
真有本事啊。叶自闲透明的嘴角勾起,轻蔑的‘嘁’出一声。
这动作似乎激怒了未露全貌的巨兽,闷雷般的哼声震得空间不住抖动,触手上细小的触须更加兴奋起来,发出如暴雨般哗啦哗啦的欢呼。
就在他脚踝传来剧痛的瞬间,一声爆响使得那只硕大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金光砸碎了牢笼,满地魂魄尖叫滚动,顺着破碎的缺口如潮水般散开。
呼啸的烈焰凭空划出一道长弧,触手碎裂如花瓣纷纷扬扬散落。震怒的巨兽吼声喧天,地面在可怕的力道中裂开,碎石频频炸起!
叶自闲自觉后颈传来蛮力,一阵天旋地转,魂魄便撞回肉身。一睁眼,便对上辰一清因愤怒而泛起血丝的眼睛。
“你故意的是不是!”
叶自闲被吼得耳朵都要聋了,被掐着后颈,动也动不了,躲也躲不开。但见一道黑影带着蓝光杀到,忙脱口而出:“后面!”
砰——!
黑影撞上无形法盾,蓝光霎时弥散熄灭。
辰一清头也不回,死盯着他,咬牙切齿:“是、不、是...”
叶自闲看着他,脑中一片空白,仅凭本能抓着那领口把人拉近狠亲一口,说:“我的大将军,火烧眉毛了!回去说回去说!”
砰砰——!
两道强力的攻击震得法盾发出细碎的撕裂声,然而这还不算完,紧随而至的第三道攻击,带着亮白的电光,以劈山开石之力呼啸而至。
法盾哗啦一声碎去,火与电撞出剧烈的爆闪,巨力竟被弹飞了出去。
“有完没完!”烈焰收尽,辰一清甩甩拳头,强行皱起不住颤抖的眉头,根本压不下来的嘴角出卖了他故作淡定,实则锣鼓喧嚣的心情:“什么玩意儿非得这时候打!等会儿不行吗!”
这声音里明显带着狂妄的笑意。
叶自闲回过神来挠着眉毛颇有些尴尬,两人就在这时看见巨大的身形拔地而起。
不断下落的碎石与魂魄中,一对蓝绿相间的眼睛犹如两盏硕大的孔明灯腾空直上,几乎触到洞顶才停下。
辰一清嘴角抽搐:“这是...这不会是...?”
‘豹首鹿角墨青鬃,虎躯龙鳞十八尾。肩比神峰七千尺,骨化昆仑终现日。——《混汲秘要—梵竺》’
叶自闲眼底光晕闪动:“啊,没想到...是混沌兽梵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