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荡荡的仙銮之首,是来接驾的景耀圣仙——沣阳山萧淮远。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华云峰二百年烈焰地狱夺走了叶自闲的一切,卫时行痛心疾首,匆匆赶来的申柏宗还没来得及细看那一身血衣下密集又骇人的灼伤,只记得鸿酉在望楼高歌预警时,叶自闲那双雾濛濛的眼里分明还闪烁着悔恨与不甘的精光。
不是华云峰,他想,一定不是。
“结界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问。
院中高耸的油栎发出哗——哗的响声,随着风钻进屋来,像极了孱弱灵体的叹息。
“就像你知道的那样,”叶自闲说:“一切都失控了,贺元君力挽狂澜,阻止了更大的灾难。”
贺元君、贺元君,贺元君总是力挽狂澜。
申柏宗无所适从,痛苦地闭上眼,撑着膝头静静地坐了一阵,缓声道:“乐百七再没活够也一千一百岁了,可小狸猫才二百来岁,你从魆市救出的孩子们也才...”
“不是我,”叶自闲打断他:“是辰一清...”
申柏宗隐忍地默了一阵,重重地说:“是你们。”
“那些孩子才睁眼见世界几日?”
“我知道,我只是...”叶自闲说:“只是受煞气影响,犯了糊涂。以后不会了。”
申柏宗轻笑着回头看他,他却像早有预料,转过身躲开了对视。
“我想也是,”申柏宗说:“如果你真要那么做,又怎会留他到今日?”
“你该走了。”叶自闲说。
申柏宗抬手起了个法,那身官服又威武起来。
“你去吧,”他整整衣领说:“拿玄黄星盘又急着赶我走,不就想跟去看看吗?”
“神经,”叶自闲攥紧衣袍,似乎斜乜一眼,但并没转过身来:“他可以,我才没有不放心。”
“我可没说你不放心。”申柏宗笑道:“一旦文历感应你入阵,必然操纵魂鴟作乱,鸿酉独自应付不来。拿玄黄星盘不就为了这个?我在这儿还能搭把手。”
灵光波动着刮过叶自闲诧异的脸庞,他唇线紧绷,意识到的时候双唇已然发白。
“萧淮远已受到惩罚,沣阳山也付出了代价。”申柏宗继续道:“至于他...”
沉默中,灵气有一丝细微的动荡,这让申柏宗心头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可很快又感到这件事不足为奇。
他垂眸叹道:“毕竟四百年也只出了这一个,好歹是千挑万选的人,若没那些变故,也是要给你磕头叫一声师父的。”
“想留...便留吧。”
说完就笑起来:“你向来爱操心,这些年身边也没个可以说话的,我要是能早些想起过往,早些找到你,也不至于憋屈成这样...”
“这话说得...”叶自闲总算撑起身来,眼底闪着灵气的光晕,动动嘴,好像要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鬓角,调笑中带点惋惜:“怎么老里老气的...”
申柏宗哈哈一笑,颇有几分豁达:“别琢磨了,快去快回。中金叛军全线溃败,一支小队逃到雁关外,永德军震璋军严阵以待,孜州府衙今夜难眠,我得尽快赶回去。”
叶自闲瘪瘪嘴:“知道了知道了,有时候真想叫你一声爹...”
申柏宗哧地笑出声,顺了顺鬓角,目送他晃身出门,听得魂鴟扑簌簌扇动翅膀,深沉的寂静再度降临时,漠县起风了。
油栎宽大的叶片唰啦啦悠长的响着,魂鴟一身怨气偶尔发出火舌撩动的呼呼声,窗纸门墙过滤掉了什么,使得这些动静听起来像大漠深处某个不知名部落成员齐声哼唱的长调,是那送别之曲,幽怨,苍凉。
申柏宗心底升起一种悲哀,凝固的笑容终于透出苦闷的底色,长叹道:“你看,你再于凡间混迹多少年也看不透凡人的卑劣。现在我总算知道,当年萧淮远那狗贼是如何将你骗上华云峰了。”
风拖着长哨撩动窗扇,嗡嗡的附和声中,苍老的哭声一遍遍蹂躏着申柏宗跳动的心脏。
他盯着掌心一团白光,眼底如深海般沉寂。
“不,对你哪需要骗呢?”
可我没有骗你,他想。
萧淮远付出代价就够了吗?
贺元君灭了沣阳山就能将功折罪吗?
我可不这么认为。
白光中闪出一道细长的银刃,光斑划过屋顶,刮过墙面,映得那黄花梨精美的雕花漆面闪着苍白的寒光。
“久闻大名啊小子。”他说。
风声忽然高亢,长调骤然悲戚。
悲哀升腾而上,苦闷一扫而空,申柏宗暴涨的杀意顺着刀尖倾泻。
他们利用你的善良伤害你,如今又借这小子要毁了你。
“我从不忤逆你,”他握住剑柄高高扬起手来:“但你的善良总要有人把关。”
“小子,该物归原主了!”
风声如雷,一座石灯轰隆倒地,剑锋铮鸣,血花泼洒在黄花梨床架上娇艳欲滴,那里恰恰雕着一朵绽放的油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