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过电,申柏宗被那道久违的力量压得喘不过气来,身体却因激动产生了细微的颤抖。
他回来了。
不需要苦口婆心,不需要用惨烈的阵亡做要挟。
他已经回来了。
雷声与冲击猝然降临,爆响盖过所有喧嚣,时间仿佛被震碎,天地重归于静。
所有人将目光投向文历所在。
辰一清再次举起拳头重重地砸向文历筑起的溟咒护盾,那爆裂声震寰宇。
从闪电降临到护盾碎裂只是极短的一瞬间,魁梧身躯从天而降,将卫时行尸骨砸得粉碎,气贯山河的一记肘击几乎将文历撞得魂魄出窍!
辰一清膝头抵着文历喉咙将人压在地上,谁也没看清他做了什么,只有一团通红的火焰窜起,四周的鬼将来不及发出哀嚎已化为灰烬。
他从烈火中起身,长臂一挥,抛出个黑乎乎血淋淋的东西。
那是文历的舌头。
他说:“清场。”
那条舌头在火中卷曲焦黑,弘岳将军和昭威将军心领神会,声如洪钟:“斩杀溟鬼!骠霄营与清鬼三招不退,全数剿灭!”
天地喧嚣,群鬼沸腾,敖奇营众将犹如出笼猛虎,仙法金光跳跃着击中溟鬼,一团团黑烟爆开,莹绿的鬼火像草丛中惊飞的萤火虫扑簌簌腾起。
武执溟咒出手大喊:“骠霄营退者就地正法!”
清鬼中炸出一声暴喝:“仙界不分青红皂白,溟界视我如草芥,今日杀得一个上仙灭得两个鬼将便死而无憾!”
金光溟咒交错,法盾鬼阵频起,硝烟与烈火包围结界。
“大将军!”穆彤急报:“文历是阵眼!你刚才揍他,还魂阵停了,奴牲树也出现萎缩!”
辰一清一脚踏碎文历急促起伏的胸骨,道:“叶捕快呢?他刚才看见我了吗?”
“看见了看见...呃...”
穆彤仓促地停顿,辰一清心口一沉,脚下力道跟着一沉:“怎么了?”
“嗯...叶捕快他好像...眼睛出了点问题...”穆彤吞吞吐吐:“我也不确定那么远他有没有看见...刚才很近的地方他也...”
神识离奇断开,文历的胸骨碎得彻底,黑影轰然冲天,辰一清双耳嗡嗡作响,却没有停顿起身追上。
魂鴟横空闪现,撞得他侧翻飞滚,伤痕累累的大狗如离弦之箭冲将上来,全力抵在他身后,虎爪利甲俱现,将虚空撕出几道金灿灿的爪痕。
二狗闪身猛扑上去,将魂鴟当胸撕成两半。
金虎无论杀伤力还是灵智皆为灵兽之王,起初不占上风,几番交手便心中有数,两虎配合默契,奇招频出,若换做平常之物,此刻已是死过八百回。
奈何这对手非同一般,即便两虎合力将其撕成雪花碎片,这魂鴟竟眨眼便恢复,正如眼前,六翅再度遮天蔽日,实在难缠。
辰一清急急打哨,于结界中面临同样境况的玉虚玄索抽身便走,眨眼到了空中,冲魂鴟飞起就是两巴掌,扇得一只通红眼珠脱眶而出,刷刷刷五花大绑却绑了个空。
大狗见状闪身驰援,辰一清早跟那文历斗法七八回。
赤焰滔天,黑水破墙,怨气如凶兽大口,誓要将上仙吞之而后快,仙灵便如利斧劈山,必将化这鬼法为星辰。
仙法溟咒你来我往,文历伤得不轻,哪经得起这等消耗,略一晃神,已被辰一清揪住了后颈,魂魄现出形来。
再是一声急哨,空中只见玉虚玄索残影。
方才失手,玉虚自觉尴尬,听哨飞奔,憋着口气里三层外三层,横竖再来又三层,把文历绑了个扎实,玄索两头活像一双手掌,掌根相贴挽着花,求表扬。
文历怎么也不敢相信,那道仙法不可破,甚至特意加上防范燔莲赤焰溟咒的护盾,到头来竟是被这小子徒手拆掉的。
最初被拔掉舌头并没有让他感到恐惧,实型于他而言无足轻重,他是只鬼,没有舌头算什么。
他打算奚落辰一清没脑子,地魂一开口才意识到这毛头小鬼已经不是普通上仙,趁着拔舌之机,居然往魂魄打了千古禁咒!
他永远无法发出声音了,实型或魂魄,意识或梦境,哪怕武执侥幸逃过一劫,用尽手段令他再入轮回,他也只会是一个哑巴,无论生死。
他不解此举意欲何为?
更不解此禁咒非仙法,这小子从哪学的?
还有燔莲赤焰,据说贺元君花了近五千年才炼成,萧怀远有他亲自指导也花了两千年,这个七百岁的小鬼怎么可能...
“义父!”
文历听见武执在吼叫,听见仙法劈空,听见闷响,听见仙灵齐发,听见溟鬼在无声地消散。
接下来就是他们。
但玉虚绑得太紧,他连瞥一眼都做不到,所以这一切开始变得遥远。
罢了罢了,文历哑然,这些事与一个将死之人有何干系?
他想起叶自闲轻蔑的嘲弄,说他不长记性,说他一如既往地沉不住气。
是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
无论生前还是死后,花七百年密谋复活卫时行已是他此生最沉得住气的一次。
藏在霞真观底的尸骨是他熬过漫长岁月的唯一支撑。回来吧,溟王,你回来,做世间唯一的溟王,不灭的溟王。
他每时每刻都在呼唤。
直到尸骨碎成一堆残渣,他坚不可摧的心力被抽走了细微而关键的一块。
杀辰一清?
事到如今莫说杀不了,就是杀了又如何?
卫时行再不可能回来,溟界彻底易主了。
自嘲一笑,万没想到他这个戎马数千年,终被架空的大将军,挂名的大将军,不是战死,不是殉主,而是落得个无声的结局。
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让我说说话?
儿啊,憨直的儿。降了吧。
我们没有黄泉路,无需作伴。
可他一句话也喊不出来。
他看着辰一清那张年轻的脸庞在靠近,忽然想到接下来他该有多烦恼?
此行亦非一无所获。
蚀月伏兵阵经改良,一旦启动,永不停止。
他咧嘴笑起来,阵眼啊,你们永远想不到在哪。
即便找到又如何?除非那个人掏空辰一清的肚子,取回所有力量。
还有贺元君。
是忌惮吗?
管不了啦。
他杀我,你杀他,他杀他...
文历无声狂笑,好遗憾啊,竟无缘细看这场无意中编排的好戏。
贺元君啊贺元君,你欠我王太多,你欠这世道太多,如今阴兵不绝,你永远别想有安宁日子过了。
你们永远都别想有安宁日子。
思绪不过一瞬间,死亡也是。
辰一清像赶时间似的,以极快的速度将灭魂咒拍进文历心口。
文历大睁着眼,一道强光晃过眼前,有一只巨大的飞鸟一闪而过。
他还清晰地听见一个女声高喊:“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