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儿砸!想爹爹了吗?”
吴元金光出手,击散一众清鬼,瞬时翻了个白眼,道:“乖儿子叫谁呢?”
“哈哈!”律阳闪现身侧,笑道:“元儿咋这么辛苦呢?”
这位昭威将军带着敖奇营贲部赶到,由后方突袭骠霄营,打得武执措手不及,忙退到后边主持防御。
吴元岂会轻易放过,架着法盾穷追不舍,偏头冲律阳道:“大将军不是叫各部原地待命吗?”
“嗐,这不是担心你嘛。”律阳嘻嘻哈哈踹飞了扑上来的清鬼,道:“司督急吼吼地往上仙界赶,发生什么事也不说,留了些人在淮州。同大将军一说,便叫我赶过来务必全力压制。”
吴元轻哼一声,冲武执连放三箭,箭后跟着法咒,竟被武执一一拆解。
“这些家伙了不得,拿清鬼打头阵,料定我等不可下死手,耗了好一阵,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
“打头阵?”律阳飞速扫视一圈,道:“好家伙,还真是。那骠霄营跟这儿杵着干嘛?喊加油吗?”
话毕,人已窜到武执身侧,一双瑞凤眼蓝光映映,道:“我来会会你!”
眨眼已过十几招,又快又狠叫人眼花缭乱,全不给对方留余地。
武执轻蔑一笑,说你俩小孩闪边儿去。说完吴元飞腿到了眼前,他也不挡,腕间怨气喷薄,转眼化作密密麻麻的短刃突刺,将吴元扎成了刺猬。
岂料那身形烟消云散,耳后法咒破风刺来!武执再是一闪,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哈哈一笑急速后撤。
吴元律阳闷头抢进,却撞上无形结界,进不去了。
只见下方站着一位魁梧高大,两侧颌角铁青混着点灰白的胡茬男人,甫一抬头,律阳便感叹道:“威风!想必这便是文大将军了吧?”
吴元却一拽他:“那是什么?”
暴雨刚歇,滚滚乌云尚未散尽,缝隙里透着微光,高空中急速前进的三个物体时隐时现。
“嘶——”律阳摸了摸下巴,觉得莫名眼熟。
还没回过味来,防风林结界中黑雾轰然暴起,浓稠的黑烟冲上天际,如莲瓣层层剥开,吐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来。
比身形更先展示的,是低沉嘶哑的嚎叫,随着一双巨翅展开,众人头顶掠过一片漆黑,然后,那团黑影展开了另两双巨翅。
穆彤把宁从风护在身后,急道:“师父!这玩意儿不是被大将军烧死了吗?怎会比之前还大了两圈!”
叶自闲倒吸一口冷气,道:“伏兵阵...启动了...”不难听出话语中隐隐的颤抖。
蚀月伏兵阵不仅启动了,还是在没有阵眼的情况下启动的。
这怎么可能呢?世间阵法万变不离其宗,残缺的阵型甚至没有阵眼如何运转?
现实根本不会给他思考的时间,结界外一阵喧哗,只见无数清鬼躁动着飞速冲向结界,紧贴在上不住挣扎。
敖奇营天将全愣住了,刚刚还在拼死搏斗的清鬼此刻竟主动贴上那有致命杀伤力的结界;而骠霄营鬼将虽被贲部冲散,但已迅速调整阵型,只顾周旋,战意不盛,对此亦是视而不见。
这换谁不懵?
清鬼哀嚎四起,混乱中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文历!混蛋!这...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奴牲树枝桠生出无数细小的触枝爬上结界,隔着霹雳爆闪的仙法穿透清鬼的身体。满树血红的叶片开始抖动,密集的果实开始膨胀,频频闪烁,能看见薄薄的果囊里迅速聚集汁液与黑影。
漠县百姓所在顿时爆发一阵尖叫,顾家兄妹仗着护身咒围着人群急急窜动,他们脚下不断生出黑乎乎的手臂,即便护身咒能够逼退,却架不住越来越密集的出击。
空中传来一声爆响,穆彤嘶声喊道:“大狗!二狗!”
叶自闲顾不得看,闪至顾家兄妹三人身侧,接连往刀刃抹过掌心,留下一线血红,道:“砍!”
言毕以血起阵,狠狠往地底拍去。
镇住怨气的间隙,空中金虎与魂鴟战得不可开交,于伏兵阵中再生的魂鴟战力惊人,俩金虎显然有些吃力。
而文历浮于半空,溟咒筑起坚不可摧的护盾,里面除了他,多了一具干瘪却油润的尸体。
血阵底下像有无数尖利的指甲在抓挠,刺耳的声响令人牙酸,恐怖的力道竟几次要掀翻这稀有血液所铸之阵。
见奴牲树下的黑魂一个个消失,叶自闲心口一沉,不妙,太不妙了!
腾空横刀往掌心狠狠划开,洒下一圈热血,掐诀起法,在第一个阴兵冒出头来的时候,筑起一圈极厚的咒墙,牢牢圈住漠县百姓。
“文历!你到底要干什么?”叶自闲声色俱厉,视线却有点模糊,依稀辨出那是一具尸身。又不太明白,文历早已修出实型,以如今的修为,肉身已是累赘,何必...
阴兵以惊人的速度从地底钻出来,对阳元的渴求促使他们将漠县百姓团团围住,全力敲打啃咬着血色咒墙;令人意外的是,外围新生的阴兵不再围攻,而是争先恐后向东北角飞奔。
还魂阵在那里爆闪。
“我王永生,不死不灭。”
文历口中喃喃,指尖黑焰闪动,那具尸身直挺挺地站着,干瘪着,像一枝枯萎却未彻底死去的植株,一旦清泉浇筑,即刻迎接新生。
是卫时行。
那个笑起来会露出两颗虎牙的人,他们中最开朗最明亮的人,离开阳光普照的大地,自愿前往冰冷潮湿的深山苦修五百年,在不可跨越的溟河架起生死桥,在桥头点亮安魂灯。
从此亡魂不再流浪,往生不再虚无,轮回往复,生死各有尽头。
旁人束手无策的执念与怨恨到了他手里,也被耐心地碾磨成使生者安宁,逝者得其所的力量。
他见过的生死比任何人都多,心肠却比任何人都软。孤身上华云峰把叶自闲背下来,一路开导,好像那只是一场老友间偶然闹的别扭。
‘先去我那养着,回头我去揍他,连徒弟都管不好还当什么仙尊?’
他像个没底线的老好人。
后来他说其实也不是为了什么世间安定,只是长生如囚笼,一人一间,锁着孤独和自己。只是怕多年手足情谊为个弟子一拍两散罢了。
他想象不到事情有多严重,所以他烟消云散。
如果可以,叶自闲也想令他活过来,好好问一句:你还相信人性本善吗?
叶自闲心口有一根越拧越紧的麻绳,挤出的酸水冒着清苦,心底那口缸永远也装不满。
不可能了,三魂七魄荡然无存,人能回来不过一具空洞的躯壳。
他们这种人,长生又难死,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占尽天地灵气的便宜,是连往生都不配有的。
叶自闲想起皮三元,血菊枯萎处开出橙花,滴落的清泉中是人魂最后的遗言:只怕来生我不是我。
他忽然笑了,那么简单的道理啊,凡人懂,我却不懂。
金虎一身伤,灵气不断泄露,魂鴟却不死不灭所向披靡。
清鬼嚎叫着求救,敖奇营不能减弱结界,只能尽力从奴牲树手上抢清鬼,可抢得一个,鬼将便打死一个。
吴元律阳缠斗武执竟难分胜负。
还魂阵冒出浓重的黑气,向着文历所在飘移。
血咒出现裂纹,阴兵在凡人面前现形,活人魂魄因恐惧变得更加美味可口。
要功成名就威震三界啦文历。
可我不能接受卫时行变成一具杀戮的傀儡。
叶自闲摸出那块石头,蓝紫的光束迫不及待从缝隙里迸出。
无论贺元君来不来,他都不能再等了。
申柏宗因禁制无法进入,他拍着结界大喊不要解开、不要解开!你藏了这么多年,现在解开功亏一篑!
他的声音淹没在沸腾的喧嚣中,一个泡也冒不出来。
他望向那块闪耀的石头,又望向卫时行的尸骨,骂一句疯子,急促咬紧后槽牙后撤数步,靴跟挤压潮湿的泥沙高高翻卷,挤出一粒蓝色的星芒缓缓攀升,顺着他的衣袍,越过挂着州录事参军的腰牌,穿过指缝落在掌中,变成一簇细小的蓝焰。
如果贺元君不来,谁能阻止阴兵?申柏宗想。
我来。
用孱弱的妖元与阴兵同归于尽,换叶自闲全身而退,换妖族绝境逢生。
值了。
申柏宗神色冷峻,掌中蓝焰越窜越高,妖元掀起丝丝凉风,撩起官服袍角。
叶自闲就在这时看过来,怒目而视,强劲的压迫力一同袭来,将妖元一寸寸往回按,而他根本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