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世棠嫌弃地拍开辰一清的手,似笑非笑:“指什么呢?没规矩!”
说罢抬起下颌,眉毛一扬,神气十足地摩挲指尖蔻丹:“看你如此虚心求教,本王给你个提问的机会。”
辰一清扯着嘴角道:“没人想求教。你还算计到我头上来了,文历早就不是你的对手,何必搞这一出?”
“自己人打自己人多不体面。”莫世棠嘿嘿一笑:“顺水人情,何乐不为?”
这话说得,好像刚才灭骠霄营的另有其人。
见辰一清面有愠色,莫世棠只当这直来直去的家伙没听明白,窜上前一把勾着他脖颈把人拉低了悄声道:“小子,知道仙尊这些年最苦恼的是什么吗?”
他不答话,眼里火星子直往外喷。
莫世棠视而不见,拍拍他道:“斩妖除魔乃大将军分内之事,你不下凡历练,不做点额外的功绩,叫景耀殿再空七百年?”
辰一清忿忿一瞥,从她膀子下钻出去,罕见的没发火,咬着牙咣咣往回走。
莫世棠飘上前与他并肩道:“我可不是那护犊子的仙尊,什么都给你编排好。得知此事由你追查,我料定能成,乐得做个甩手掌柜罢了。顺水人情也得水流得稳当不是?”
辰一清终于忍不住,一把揪向莫世棠领口,岂料一眨眼,人就从他左边飘到了右边,竖着食指左右摇晃:“啧啧啧,今日不宜切磋。”
好一个甩手掌柜,顺水人情。稍有差池叶自闲怎么办?辰一清活像闷在一只咚咚响的鼓里,一腔怒火除了把自己震得头昏脑涨什么也做不了。
抹把脸,像是要把焦躁抹下来丢地上踩实了跺进沙里。
但显然没什么用,一会儿两手叉腰,一会儿搓后颈,两眼不住往防风林方向瞟,最后说:“何珮和夏宝匏是你的眼线?”
“谁?”莫世棠只道怪哉,旭日西升,江河倒流,说炸就炸的家伙竟也有哑炮的时候?吃错药了哦?
看防风林又看他,怎么也看不出个一二三来,嘴上也只应付着。
忽又觉着两个名字耳熟,像是才听过,反应过来又说:“哦,这怎么可能,我巡检司门槛很高的,那俩溟泠使叠罗汉也够不着。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辰一清感应到结界有变,料想里边处理得差不多了,便道:“我要干活了,你赶紧带人走。”
“我走哪儿啊莫名其妙的!”莫世棠剜他一眼,拢着鬓发往防风林飘去:“蚀月伏兵阵是前溟王留下的东西,与溟界有莫大干系,这活我也要干的。”
辰一清脸色更不好看了。什么什么阵他管不了,现在只担心莫世棠追问叶自闲身份,又担心万一她把叶自闲捅到仙尊面前怎么办。
便暗自下决心,等他一出现立马带人回家。
但他始终错过了最佳时机。
结界消失,防风林满目皆是泥浆般湿润的黄沙,东倒西歪的绿植大多埋在沙里,可怜兮兮地露出点颜色,奄奄一息。
漠县百姓还在中央,几乎全数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只有顾琛仍在嚎啕大哭,嗓音嘶哑。
他跪伏在叶自闲脚下,深重地磕头,一下又一下,将湿软的沙地凿出额头般大小的坑,里面盛着一汪晶亮,说不清是他的眼泪还是才退去的潮水。
就在早些时候,他靠上叶自闲保护百姓的结界。
护身咒与结界相融的瞬间,他看见一团极其微弱的白色火苗,像孤零零的雪花缓缓落在黄沙上。
一只满是血渍与伤口的手捧起火苗,黄沙从指缝漏下去,沾着血,雪花一般的火苗停在掌心,有个人似乎在念什么咒语,然后那火苗说,如果可以,真想走遍世界看看呀。
火苗里住着一个女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听起来是个像雪花一样轻飘飘的女人。
那只手的主人又念了咒。
雪花般的女人轻快地说,我此生修行有所成,得稀世剑灵相伴,亦觅得良缘,何来遗憾?不过,她似乎带着腼腆的笑,这位仙友顺路的话,还请替我带句话给家乡的女儿,告诉她,世界很大,朝露晚霞,高山大海,荒漠冰川,书上说的每一个都应该去看看。
我的剑灵应该还在附近。雪花般的女人有点担忧,带着无奈。如果仙友能找到她,恳请施以援手。她脾气不大好,还请多担待。
我叫周菁乔,我的剑灵叫长云,请问这位仙友尊姓...
她没有说完,那掌心已亮起一圈蓝紫光晕,将雪花般的火苗团起缓缓飞上天空,越过沙海,翻过雪山,像个五彩的肥皂泡,幽幽飘进长街尽头一户人家,落进熟睡小女孩的眉心。
从此,金咒护身,邪魅不近,怨鬼敬而远之。
顾琛怎么也不敢相信那只手的主人是叶自闲。
如果早点知道...
他很清楚‘如果’是借口,就像现在知道了他也只是哭着惦记屋里没洗完的衣袍,还有这么大的风沙,那些茶具一定要好好清洗...
但是可不可以让我什么也不知道,他想,让我继续做这场稀里糊涂的白日梦,让我沉浸在一轮又一轮的自我感动,哪怕到头来只有平等的辜负也好。
错位的执着有另一个响亮的名字,叫一厢情愿,一旦情根深种只会长出无花无果的树。
无花无果啊,哪怕有只苦果我也愿意尝一尝。
竟是一场越矩的亵渎。
他颓然地倒下去,眼泪狂流不止,却发不出声音来。
“你太累了。”叶自闲蹲下来,带着淡淡的微笑拍掉他额上的泥沙:“申大人看着呢,成什么样了?”
尽管终于看懂叶自闲眼底淡淡的悲悯,又痛恨着自己的懦弱,但顾琛似乎真的太累了。声音走远,微风散尽,茫茫天幕染上夕阳薄薄的橙光,地面沉甸甸的振动都变成催眠的灵丹妙药,世界模糊,再模糊。
也许这才是一场梦,他想。
永德军增援赶到,申柏宗身后是攒动的将士,猎猎的军旗。
莫世棠拉着辰一清问咋了咋了这咋了?那是谁那又是谁,为什么要磕头?
辰一清说烦死了不要问我,我也想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莫世棠死拽着他不放,说你们上仙界什么时候来了个这么标致的家伙?
辰一清挣不脱,反手捂着她眼睛说有没有礼貌,谁让你看了?
“那个...”
叶自闲的靠近令辰一清措手不及,索性要丢个瞬移把莫世棠送走,岂料眼前突然就空了。
“上仙有礼,”莫世棠立在叶自闲面前眉开眼笑:“溟泠地府莫世棠,你姓...?”
辰一清一把薅开她,跨步上前,跟堵墙似的贴着叶自闲鼻尖僵硬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