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自闲眉眼中诧异一闪而过,缓缓后退一步说:“回禀大将军,已照您吩咐处理好了。”
“啊。”辰一清短促的应着,下意识想靠近,想看看他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偏那莫世棠又冒了出来,问:“哟?敖奇营新成员?”
“不是,莫大人说笑了。”叶自闲保持着恭敬的微笑,冲辰一清行了个礼:“申大人要问话,我得离开几日。”
“去哪问话?就在县衙问不行吗?”辰一清见申柏宗上了马,手上还攥着另一匹马的缰绳,显然在等人。脸色很快沉了下去:“这事与他有什么干系?轮得到他来问?”
“虽然我不知道申大人是谁,也觉得你问得对,”莫世棠看看叶自闲,又看看辰一清:“但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我没有紧张!”辰一清声音特别大。
莫世棠猛地拽他手腕,呲啦一响,只见那只手上攥着一块湿哒哒的袍角,破损的衣袍敞开来,橙金的夕阳铺在结实显眼的肌肉上,细密的汗珠镀成铜色,随着呼吸滑下一滴来,无情地嘲笑他脱口而出的狡辩。
“谁来把她捆了!”辰一清冲远处咆哮,吴元律阳穆彤就跟封闭五识似的一动不动。当然,从穆彤那鼓囊囊的腮帮子依旧不断蠕动可以看出事实并非如此。
“那个...”叶自闲清清嗓子道:“是关于中金叛军,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总要有个交代。”
“嘶——”莫世棠一抽气,摸着下巴嘟囔:“我怎么觉得你也有点...紧张...?”
辰一清忽然反应过来,有莫世棠在,叶自闲怎可能留在这里?
便把快要凑到叶自闲脸上的莫世棠提溜到一旁,道:“那你去就是,去几天?”
“两三天总是要的,那我走了。”叶自闲边说边往防风林另一头走去。
他迎着夕阳,影子拉到辰一清腿上,慢慢地脱离了靴尖,在黄沙中像涟漪般越荡越远。
“等一下!”辰一清的嘴有自己的想法,他越是想要忍住,这话喊得越大声。
但‘等’字出口的时候,叶自闲已经转过身来,斜阳逆光,看不见他的表情。
辰一清想说我明天去找你,但阵风撩起破损的衣袍,他感到胸膛透凉,便想起自己现在大概像个街边的二流子。一激灵,忙不迭转转手指,换上曾经震撼漠县一条街,更叫顾琛以为是去相亲的那身装束,挺起胸膛,也忘了想说什么,只深情一笑,说:“没什么,你去吧。”
叶自闲呆呆地站在夕阳里,似乎低头笑了,向他挥手的时候,指环像星星一闪而过。
后来他端坐马背,与申柏宗一同被簇拥着走向天边。
残阳好似一张鼓鼓的帆,地平线是巨大的船舷,骏马没有跑起来,高一脚低一脚,以沙丘为浪,随波起伏。
“鸿酉已经到了,”申柏宗说:“乐百七也顺利。”
叶自闲嗯声应了,心不在焉。
夕阳又沉下去些许,通红通红的,像帆着了火。
指环烫得厉害,他盯着看,那火就烧进心里,或者是心里先起的火,燎着了指环,他不知道。
他必须承认花了不少力气才忍住回头的冲动,蜜褐色的眼眸,伟大的鼻梁,打哨时左颊浅浅的酒窝,他都记得。
看不看都行,他想,是老毛病犯了。
摇摆不定,犹疑不前,明知早晚要面对却不肯果断,拖到这时候,早有什么东西打包住进心里某个自己也不知道,足够隐蔽的角落。
那东西蹑手蹑脚撒下一粒种子,生了根,发了芽,长成参天大树挡了眼还要视而不见。
叶自闲想问申柏宗做人这些年有没有触碰过感情,张口又没发出声音。
申柏宗却抢声:“想说什么?”显然早已看出他的不对劲,甚至提防着。
他摇摇头,没说话。
“仙尊灵丹受冲击,已送往太微宫。”同杰在神识里说。
“我马上过去。”辰一清说。
“不用了,六位圣仙都在,事发突然,我带人戒严。仙尊出来前,上仙界不放人出入。你留漠县善后,把人散出去,四处都盯紧了。”同杰说。
“严重吗?”辰一清问。
“圣仙都看过,算不上严重,进太微宫调养些许即可。只是过于突然,加之漠县的事刚平,我不得不多做考虑。”
“知道了,若情况有变立刻告知。”
叶自闲停了马。
申柏宗一颗心悬到嗓子眼,微死。
“天赐良机。”叶自闲说:“贺元君灵丹有异,进了太微宫。风督司封锁上仙界,他们无法掌握凡间动向。”
申柏宗悬着的心微活。
“一切照计划行事。”叶自闲调转马头便跑,喊道:“放开手脚干,我另有要事!”
申柏宗悬着的心嘎巴一下死透了,破口大骂:“又跑!又跑!我就知道你会跑!”
“这次不跑!”叶自闲回他:“等我消息!”
马蹄踏起黄沙飞溅,天地的航船载着他,旷野的劲风推着他,无形的力量牵着他,他不怕,他什么都不怕了。
他想要一个理由,理由便来,世界都是他的,为什么要怕。
他跳下马来,震天动地,震自己的天,动自己的地。
都说他任性,任性,任性,那就真的任性一回又能怎么样。
这日子太苦,尝点甜头怎么了?
他跑起来,辰一清似有感应,远远回头,见他披着夕阳,诧异得像见了鬼。
他跳起来,辰一清就笑,张开双臂,他们在一线血红天际的见证下抱个满怀。
吴元指着反方向嘶声大喊:那是什么!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只有莫世棠不上当。
良久,她惊魂未定,指着二人消失的地方说:“我靠,这该死的天雷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