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要对不起,谁都知道是卫时行挡下法宝失控的冲击力,妖王才得一线生机。哪怕是一堆千年的骨头,对你的意义也没那么简单。
这话放在心里已是酸气逼人,辰一清更不愿说出来又提醒他一次:那个魂飞魄散尸骨无存的人是你的救命恩人。
叶自闲当他内疚,拿亲吻哄他,说真的没关系,不用往心里去。
辰一清得好卖乖,说那么霞真观碑林所记跟文历也没什么关系,还当他是个硬骨头的国君。
擎岳镇山星君吗?叶自闲懒洋洋的,说那是卫时行。他也是修仙的,不过那时没有什么仙籍鬼籍之分,他虽创立溟界,有时候也会路见不平。贺元君要给他封号他也不要。这种事很多。后来他放弃肉身是九百年前还是八百年前,我不记得了。也没想到文历居然好好收着。
哦。辰一清把叶自闲一缕青丝绕在指尖,又转话题,那么你一早就知道文历要来漠县?也知道他要做什么?
不知道。叶自闲往他怀里靠,我也是做防风林的时候才发现蚀月伏兵阵,只是从他搜集凶魂这一点怀疑二者有关系,还有,我发现他与江断云合作还魂阵,曾追问此事,但他不承认魆市与他有关。
辰一清哪里敢提上仙界一致认为魆市之主是妖王?又哪里敢告诉旁人,妖王躺在他怀里,还许诺八抬大轿要娶他而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嫁了。
死无对证啊。随口一叹,不说话了。
心念一转,喉咙里又痛又哽,像扎了根刺。
扯块红绸罩了叶自闲脑袋,不让他看自己的驴脸。
怎么回事?叶自闲抓扯半天,费劲。
没什么。辰一清扭头。
有事说事,别给我甩脸子。叶自闲把红绸挂他脖子上拉近了盯着。
辰一清又不心疼了,箍着人亲,想亲死他,顺便把那根刺还给他。
四处留情的浪荡子。他说,顾琛到底怎么回事?你你你拍他做什么?
叶自闲看他像只龇牙咧嘴的小兽,无奈又好笑,挤出手来往他额头一拍,那我也拍拍你吧,扯平了。
你这是胡扯。辰一清不依不饶,旁的我都不问,顾琛必须说清楚。
叶自闲吃吃笑,单刀直入,问他记不记得周菁乔和长云。
这能忘?长云是周菁乔的剑灵,周菁乔是顾琛的...辰一清捋清楚了,也明白了。
捧水浇把脸,那刺上的名字又变了,变成他叶自闲。
好狠心啊,辰一清想,既是他施下的护身咒,为何不早些告诉顾琛?害他在错位的期待里蹉跎了岁月。
可这又怎么是他的错呢?
直白的拒绝不管用,陈年旧事就有用吗?
终归是我误了他。叶自闲像在反省,辰一清心口警铃大作,那刺也没了影,说误什么误?是他自作自受。你舍身相救,又帮他做了防风林,还要怎样?阿闲没有错,我的阿闲从来不会错。
前有卫时行,后有顾琛,谁都想在他的阿闲心里扎根。
没门,辰一清恨不得执剑在他心头当门神,莺莺燕燕来一个斩一个,风干了脑袋当门匾。
把人拉过来,在他面上遛眼睛,换得四目相对,换得春风四起。
我要奖励,他又要亲。
叶自闲捧着他脸笑,说我身无分文,只能教你用灵丹里的力量。
不学,不要这个。他亲他掌心,还是热的,但不够。我宰了文历,破了那什么伏兵阵,我要别的奖励。
热的掌心顺势捂了他的嘴,叶自闲眼里映着他半张脸,可怜又可恨,要奖励的时候可怜,发狠的时候可恨。
叶自闲又笑起来,发丝垂到他肩上,像羽毛给的拥抱。
莫世棠和你说什么了?叶自闲扇骨似的睫毛撩起来,隔着手掌亲他,问莫世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又像个多情的审讯官,好好回答是一番待遇,不好好回答是另一番待遇。
辰一清就成了轻佻的犯人,想试光他的花样。舌尖撩在掌心,他触电似的,辰一清攥住不让他跑。
就这定力还做审讯官?
辰一清撩他脉搏,反问何以见得?
认真些,审讯官扳过他下颌,说阵眼不是文历,是九幽坛。
辰一清又捉住他,显然这位审讯官缺乏经验,竟不知两手被擒会失了重心,给这犯人可趁之机,为他颈上添花。
然后呢?辰一清说我很认真,然后呢?
九幽坛下的阵眼非常隐蔽,还连接着熔炼灵丹之阵作补充,至纯怨气用量极少。叶自闲呼气也很克制,说莫世棠当然可以说没发现,但如果她一开始就发现了呢?
辰一清如他所愿交代实情,顺水推舟,甩手掌柜,然后追问所以呢?
所以,若文历成了,阴兵最终还是归她所有;若文历败了,她卖个人情给贺元君,你做圣仙还得记她的好。
嗯。辰一清不老实地问,你吃醋吗?我不会记她的好,只记你的。
审讯官彻底败下阵来,笑得苦,说我只是要你提防她,这个人我看不懂,不知她想要什么。
我也不知,辰一清只觉得天宝香好闻得要疯了。我可以要奖励了吗?他说。
说半天你到底...好吧,你要什么奖励?
我要一个闺女,他说,还要一个小子,连名字都想好了...
你说什么疯话?脑子掉哪里了还不赶紧去给我捡回来?喂——!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人的蓑衣从昨夜润到今夜,梆子转了调,瓮声瓮气,像是洗了晾不干凑合用。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毫毛般绵绵苦雨是漠县开的头,每日下足十二时辰,次日再来。天空像沾了水的生宣,水渍蔓延,把孜州这边疆小州也浸出梅雨味。
不大不小的雨下得烦,撑伞麻烦,不撑也麻烦。
只有申柏宗不嫌烦。
梧苍山、同川,没日没夜地折返跑,累是累了点,但这场平安雨是让他安心的。
“大人,知州已批复文书。”
申柏宗便叫他照吩咐去收拾。
家仆退下,关门的时候风钻进来,灯豆躺进油里,再站起来已变了颜色。
冷冰冰的蓝映在他脸上,下笔依然流畅,天塌下来公务也是要办的,何况,换个正常人此刻也该无知无觉,扮也得扮上。
“我有个好东西。”
长甲呲啦啦刮在纸面,申柏宗视而不见。
“不想去看看吗?”
毫尖顿在长甲上,都是黑的,莫世棠笑起来:“真是好东西,不骗你。”
申柏宗气定神闲架了笔,捋好袖口才抬头打量她。
凳子不坐坐桌上,坐桌上还要架着腿,没半点规矩。
倒有些气魄,七分鬼气,三分魄力。
“是我想要的东西吗?”他嘴上这么问,心里摇头又叹气:一代不如一代,该是三分鬼气七分魄力才对。
莫世棠耸肩:“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