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身上,殷红的血渍变得昏黄,继而越来越白,刺得叶自闲微微眯起双眼。
飞尘涌动,构筑光束的形状。微风中淡淡的泥土气息,混着野果烂熟的酸甜香气不断拂来,无数个相似的秋天在盘龙峰上演。
七星造成的贯穿伤虽偏离灵丹,愈合却出人意料的慢,叶自闲没有打坐,静静地窝在躺椅里,听辰一清擦拭乌金甲时发出的沙沙声。
他们心事重重。
肩上的伤是你起法修复的,叶自闲在阳光歇去时肯定地说。
辰一清没说话,抄起桌上不知何时出现的锭油,润了麻布,埋头继续擦拭。
这里没人想讨论伤口,他们心知肚明。
祁峰金翠碧绿的树冠在窗外摇曳,叶自闲想到凌少初颤抖的肩头,便想起曾说过劝慰的言辞——人心深似海,何处得清净?
若早知凡人一生痛苦远多于快乐,又何必造这一场荒唐?
我有点冷,他说。
乌金甲咣当落在须弥塌上。
衣服在楼上吗?辰一清说,你这怎么连床榻毯褥也没有?
又不睡觉,要那些做什么?叶自闲笑道,但转眼便想起幽墟也曾有软绵绵的寝具。
据说那是一种叫做‘生活’的气息。他僵住笑容,清清嗓子说,你过来。
阳光落在脚边,辰一清没有动,他说我衣服脏了,我要换衣服。
我这里没有你的衣服,叶自闲招招手说,过来,我替你弄干净。
你伤未痊愈不宜起法,辰一清说。
那你自己来,叶自闲说,在我面前,解开仙脉,起法,把衣服弄干净。
不是命令,没有逼迫,平静的陈述却让辰一清倍感不妙。我回去换衣服,一会儿再来。他慌不择路,手忙脚乱地撞翻小几。
风大,或许一会儿有雨,走之前替我关上窗吧。叶自闲平静如水,骤然袭来的阳光模糊了他的面庞。
辰一清三步并作两步,赶时间似的,手指触上窗框,叶自闲的声音幽幽飘来。
人们口中的天殒之瞳,其实是太初之境三十三星中,离此处最近的一颗,你发现它的变化了吗?他并未打算听取回答,似乎连辰一清看没看也不在意,自说自话。它变大了,也更清晰了。
辰一清抬腿跨上窗框就要跳下去,好像两个人在一起久了会越来越像,他不知道要逃避的是什么,但他本能地想逃,就像叶自闲曾经那样。
别走。
简单的两个字像一根无坚不摧的绳索,就这样攥住辰一清的脚踝,圈住他的腰腹,扼住他的喉咙,将他死死钉住。
树影在眼前摇晃,难以自控的颤栗令他视线模糊,他想要逃走,但这样的挽留如何能视而不见?
我知道那伤不是你修复的,叶自闲说,你可知世上有多少人向往不死身?为何要怕?为何要跑?
挂在窗框上健硕的身躯好似挨了一记重拳,晃晃悠悠跌下来,看上去笨拙得有些可笑。
叶自闲眼底盛着波澜不惊的池水,一点也笑不出来。屋里某个桌椅或架子突然发出木料崩响,那背影便勃发浓重的恐惧与悲伤,悄然矗立,悄然弥漫,直到两人都感到窒息,辰一清才撑着窗框,缓缓转过身来。
我本该感到高兴,他说,万物有族群,而我们只有彼此。但为什么我...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可这又有什么关系?我们不是一样了吗?我为什么会感到害怕?
烈风吹来密云,驱散普照的阳光,屋里顿时一片灰暗。他可以不问来时路,却不能接受前路被苍凉的惶恐吞噬。
过来,叶自闲说,这是个意外,我从没想过把你变成这样。他抬起手,苍白的指尖留有深深的甲痕,而后迅速地红了。
那手好像救命稻草,辰一清毫不犹豫地抓住,矮身伏在他膝头说,你总是骗我,现在也是。他额头抵在叶自闲膝头,想到这任人摆布的一生,便发冷似的不住颤抖。不管你有什么计划,我退出,退出还不行吗?让我自己选择,不做神仙,不用灵丹,做个凡人,像顾琛那样,安安静静待在你身边,能待几年算几年,无怨无悔,行不行?
叶自闲的迟疑不动声色,尽管很想抚摸辰一清的脸颊,也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略显凌乱的发顶。如果没记错的话,他想,这样的动作,代表着师父对弟子的疼爱。
雨为何下落?人为何行走?叶自闲说,人们总有一天会知道,那是一种无法触碰只可感知的力量。
如果用你可以理解的方式,我把它解释为法则。
他的声音清淡得像一汪冷泉。
人们称我为‘神’,可我不是。我是高于只可感知的力量的存在,是此处法则的条件,也是你们口中的‘虚无’。所谓仙法,不过是我让这法则开了点无伤大雅的小差。
天空之外是你们从未见过的黑暗,无数法则在自己的领域恒久运行。
从哪来?去何方?他摇摇头,那是凡人才问的问题。法则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时间只是因有限而诞生的定义,法则无限,只有当下与存在。
天火是无尽黑暗中另一种恒久的存在,与法则非同轨之物。
我曾告诉你,我乃掌灯者,其实并不准确。法则与天火并无从属关系,我只是与意外变轨的天火发生碰撞,微粒的散落带来生命,法则单一的轨迹产生了朦胧的分岔,也吸引了我的目光。
长久的注视使这里拥有了存在,也使我得到投射。
正如你眼前的这具肉身,过去的我,现在的我,甚至将来的我,皆是法则过多注视下产生的投射。
辰一清抬起头来,叶自闲便笑道,这很难懂,我换个说法。
他指尖捻着辰一清耳后炸出的碎发,恍惚片刻,说,天火微粒带来生命,法则注视带来常道,我的到来并非事实上的到来,而是法则的具象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