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orema Inclinationis.
他勾起唇角,念出难以理解的咒文,继而以指尖抚平辰一清拧紧的眉头,浅浅一笑。
你无法理解这话的意思,正是语言法则在起作用。世上有不同的语言,便有不同的语言法则,不同法则当然会导致语言不相通,但有一点是相同的。
字本无意,是语言的法则令字与字的组合产生意义,由此衍生词、句,供使用同样语言的人们交流。
你可以将我创造世界的行为,理解为我作为语言法则,赋予万物词意,书写世界的书册。
所以,严格说我不是造物主,我只是条件。他说。
尽管辰一清努力地听着,但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即使最浅显易懂的解释是为了拉近他的心,却只令他感到眼前的人越来越远,越来越虚。他便慌张地将叶自闲两手抓住,拢起来,紧张得眼尾颤动。
什么叫你的到来并非事实上的到来?我听不懂,你会消失是吗?
叶自闲眼底的波光在长睫下闪动,反握住他,轻拍着安抚,说法则的注视使万物得以存在,我看向哪里,我便在哪里。
那你不看的时候呢?不...辰一清脑子一团乱,又问,你在哪里看?你总盯着一个地方看也会累对不对?你累了就会闭上眼睛,你闭上眼睛是不是就不存在了?
叶自闲缓缓张口,我是存在,不会累;我是法则,没有偏好。他摇摇头,说没关系,我知道这很难理解,相比起来,我更希望你能理解另一件事。
法则的注视让山为山,让水为水,让人为人,让当下延续,是为常道。可我最初的目的,是要截断运行中出现的分岔,阻断变化的发生。叶自闲的目光投向天际,滚滚沉云使得阳光与阴影轮番刮过他的面庞。
无数法则汇聚成为无尽黑暗中的秩序,秩序不容打乱,法则排斥变化,他说。蓝天是我借助灵气与蒙初之气设下的屏障,外物不可感知。但现在,两气失衡,屏障在衰退,天殒之瞳在现形。更糟糕的是,即使我失去‘神格’也能感受到,另一个法则正在投来视线。
辰一清。他深重的叫出这个名字,继而困惑地摇头,像是自言自语。我该如何向你解释?
你问我你是什么。世界由我书写,所谓‘神格’是我手中的笔。贺元君以为拿到笔就可以改写世界,却发现没有墨什么也做不到。于是他把你炼成了独一无二的墨。
或许这比喻不恰当,但他不懂什么是法则,只知笔墨俱全便可登上力量巅峰。而你...不,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神格’对你影响太过深刻,又或许...不、没有任何人能解释这种变化,万恶的变化,它把你...你已经...
他与辰一清四目相对,鼻息不稳,紧紧抓住那双手以至于指节在瞬间失去血色,甚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不死身是永恒的具象,他颤抖着说,你成为我的一部分,可以代表我的注视,可以对已有常道进行一定程度的调整,就像我让法则开小差那样,但却不能替我书写。
你是个不完全的法则。
即便声音震颤得快要产生裂痕,他看起来还是很平淡,有时候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却不发出声音,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无意识间念出了心底的声音。
那样的声音代表什么,他不知道。
这时候的辰一清当然无法注意到这等细枝末节,当他还在思考什么叫做‘代表我的注视’时,叶自闲又一次重复了那句听不懂的咒文。
Theorema Inclinationis.
五十年前,大漠另一端的人提出这种说法。把这句当地人的语言换成你能理解的文字是:倾向理则。
简单说来,好比你推着木轮车向前跑,当你放手以后,木轮车靠你赋予的倾向,还会前进一段距离才停下;又比如你扔一块石头,力量赋予倾向,石头会飞出去很远才坠落。你能理解,对吗?
法则的注视赋予世界存在的倾向,而当法则撤回注视,世界会像那辆木轮车,像那块石头,逐渐沉沦,走向混乱,走向混沌,最终停留在静止。
世界依然存在,但不再作为世界而存在。
他俯身靠近,凌乱的鼻息扑在辰一清僵硬的指节,潮湿而温暖。
你愿意延续法则的注视,延续世界的存在吗?
风来了,带着沉闷的雷声。光越来越弱,暴雨在接近。
你要回去。辰一清声音冷硬得自己也感到陌生。
我不知道另一道法则为何会投来视线...叶自闲有些哽咽。
辰一清强硬地收回手,起身过于快速以致叶自闲来不及看清他的表情。
他踢翻小几走到楼梯口,走进阴暗,那里碎了几样东西。他又回到窗边,往返踱步,不住抹脸。
我也不知道另一道法则还有多久会产生投射,叶自闲忙着咽下什么,充耳不闻。或者它根本不会等到产生投射的那一刻,所有法则都排斥变化,无尽黑暗中的秩序不允许变化存在。这也是我出现在此处的原因。
凌乱无措的脚步顿下些许,伴着刺耳的拖拽声快速靠近。辰一清重重地放下椅子,跨步坐下,将叶自闲的躺椅一把拉至眼前,气急败坏地深喘着。
电光穿不透云层,闷雷轰隆隆滚过,他闭眼,几度深呼吸后,才重新握起叶自闲的双手,眉头紧蹙。
我不会回答你,他装出一派平静。我现在只想知道,你说作为法则没有偏好,那么你曾表现出来的善良,无私,慷慨,甚至八抬大轿、合卺酒都是什么?
叶自闲看着他,难以置信。
即使是成为不完全的法则,在这世上已是超越上仙,堪比神明的存在。怎么会有人得到无上的力量以后竟是追问这种毫不相干的问题?
叶自闲直言不讳,法则是理,是存在。你提到的那些东西,是我依照对凡人的观察,在特定情境下做出的必要反应。
风的哀嚎将天空撕开一条缝,闪电钻出来,把天地抽得一片惨白。
辰一清背着窗,在孤独的灰暗中咬牙切齿。
你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