骇人的白光照亮天地,却将辰一清的面孔埋进更深的黑暗。
“相识之初,你为我的灵丹加上符咒,是‘法则’元灵为了保护神格碎片的必要反应?”
叶自闲点头。
“我险些入魔那次,你不取走神格碎片,选择转移煞气,是‘法则’元灵认为‘人类’叶自闲该有的必要反应?”
叶自闲还是点头。
“甚至同饮合卺酒也是‘法则’元灵认为‘人类’叶自闲应该对我抱有歉意,从而做出迁就的必要反应?”
叶自闲毫不迟疑地点头。
闷雷在天边滚动,沉默如冰霜在二人狭小的间距中蔓延。
叶自闲听见辰一清重如擂鼓的心跳,奇怪的是,那胸膛搏动的节奏不带一点慌乱与紧迫,好像刚才咬牙切齿的隐怒只是一种错觉。
他心中升起一丝悔意,真相的揭露往往是直白而残忍的,或许这根本不是剖白的时候,倒不如认认真真撒个谎。
该对辰一清说,没有什么不完全法则,不死身是个假象,如同你偏执的迷恋,都是神格荒唐的玩笑。
该一如既往地哄他上阵,并肩作战抹除贺元君,取回神格,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回到无边的黑暗,恒久的轨道,做个冰冷的法则,运行,运行。
不要抹去他的记忆,让他在无尽的思念和无果的找寻中失望、失望再失望,直到撕心裂肺的恨意把他摧毁,时间洗去一切追问,在发现永恒秘密的瞬间,他将彻底认清这个懦弱残忍的‘神明’除了痛苦什么也没给他留下。
想到此,喉间竟哽咽得酸痛起来,他咬牙清清嗓子,说:“你要全力以赴站上云端,在三界注视下亲手诛灭贺元君,迎来属于你的时代。你或许会憎恨这个再也无法从内部毁灭的世界,但要记住,痛苦是短暂的。我要给你自由,神格将庇佑你永不成魔,未来某一天,某种一见倾心,会有另一个人愿意花上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几千年,圆满你不曾完整的生命...”
“我的生命如何圆满为什么由你来决定?”辰一清沉吟道:“你说的话我听不懂,也不想懂。但如果神格可以左右感情,那为什么我对贺元君没有这种感觉?”
“那是因为他将神格...”
“拙劣的借口,”辰一清沉声打断:“吸引力怎么会只影响我一人呢?”
“荒谬!”叶自闲顿然发作,呵斥道:“法则是理,理无偏好...”
“是啊,你是高高在上的法则,怎会沾染凡尘情爱?”
明晃晃的揶揄一瞬间激怒了叶自闲,他怒不可遏要抽回手,但辰一清使出浑身力气死死拽着他,无论呼吸还是心跳都平静得可怕,像一尊石像,以巍然不动的姿态应对他越来越激烈的挣扎。
“那么...”辰一清猝然寒声一笑:“那天师泽要揍我,你喊的那声‘别打脸’又是在模仿什么?解决漠县伏兵阵那日,你跟随师泽离开为何又要跑回来?既有降雨抹除记忆的能力,为何要多此一举?别跟我说什么煞气,后来我回上仙界也有过煞气暴动的时候,难道不是你通过镜湖清除的吗?这些都是在模仿什么?嗯?”
“放开我!”叶自闲挣不开手,抬腿便踢:“我本应好好教导你,但现在没有时间了!你要力量,要统治,我都给你!可知你现在拥有的一切,贺元君毕生求而不得,只要将他抹除,世间再无人与你匹敌。你竟还...”
盛怒之下,那一踹力道惊人,而辰一清却只是晃了晃身形,死盯着他的手沉声道:“指环呢?”
叶自闲一愣,可算体会到凡人所说的‘对牛弹琴’是什么意思,随即心知这场坦诚不过是自说自话,眼前这个家伙,一身蛮力一根筋,五大三粗却胸无大志,什么法则什么力量,好似全与他无关。
这怪谁呢?他想。到底是谁造成这一切?
他的伤口在拉扯中再度裂开,肉身的疼痛与无名怒火滚滚翻腾,嘶声道:“扔了!早就扔了!如今形势危急,你竟只挂念这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情,我说了那么多都是白费力气,太令我失望...”
“还给我!”辰一清骤然发难,将他狠狠摔在躺椅上,见那腹部伤口再渗出血来,也只稍做停顿,随即发疯般撕碎他的外袍,吼道:“你这个骗子,还给我!”
即使屋内昏暗无比,也能感受到那股强压的怒火总算爆发的厉害,带着仙灵霹雳的风就在屋里肆虐,木料爆裂,碎屑纷飞,他们面颊细密的伤口刚一出现便愈合,血渗了一脸,却谁也顾不上擦。
“一个破指环有什么值得藏起来的?”叶自闲抬腿将他踹退两步,毫不示弱地吼道:“老子在这儿待了那么多年,什么没见过,那种丑东西我才不稀罕!”
辰一清反手劈开暗中刺来的冰棱,在电光划过窗口时扑了过来:“你才是混蛋!”
叶自闲翻身闪躲,却因腹部剧痛栽倒在地,也不知辰一清是要抓他还是捞他,竟也没赶上,只拽住衣袖,整个人便将躺椅砸了个稀碎。
叶自闲捂着伤口,冷汗直往外冒,待那口气缓过来,只觉像挨了一桶冰水当头浇下,凉嗖嗖的,再一回神,这才发现自己衣袍碎裂,正打个赤膊蜷在地上。
“你不稀罕!你什么都不稀罕!”辰一清扑上来锁住他手腕,正要说什么却忽的怔住。
电光爆闪,辰一清面庞霎时无比清晰,随之而来的暴雷震得木楼隐隐摇晃,可叶自闲却什么也听不见。
在那瞬间,他看见辰一清眼眶通红,清澈明亮的眼眸中,一场苦雨淅淅沥沥。
似有看不见的砂砾从四面八方涌来,陷入流沙般强烈的窒息飞速夺走叶自闲大部分感官。
又一道电光闪过,辰一清嘴唇开合,似乎在说什么,他却像个溺水者,濒临气绝,听力尽失。
这是怎么了?辰一清明明没有使用仙灵镇压,为什么这么难受?还是说如今连靠太近也会受到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