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雨冲刷着土地,山谷笼罩在灰白的云雾中,一连数日,不见其形。
穿过磅礴大雾,走过晦暗的谷底,澪夜灯笼般荧亮的眼睛忽的亮起。
它仰头注视天顶,腮边两道长须幽幽颤动,雨滴不断落在鼻头,雪白的毛发由此泛起光泽,如涟漪般扫过庞大的身躯。它一回头,蒙初之气如星辉飘散,幽幽地飘进烛火微闪的角落。
炭火舔着铁壶,水汽袅袅,茶香在生冷的草木气息中格外清香。叶自闲坐在昏黄的光晕里,眼眸低垂,睫毛长长的倒影在面颊晃动。
余洋背着一背篓金灿灿的花进来,说这花香醇而不腻,若是做进胭脂里,一定大受欢迎。叶哥哥帮我一起捣花瓣吧。
哗啦啦的雨声与研磨钵的唰唰声回荡在寂静的谷底,余洋滔滔不绝地说万真山的童年,说初入凡间的糗事,说偶遇妖族的惊喜,说她那些客人有趣的故事。
叶自闲安静的听着,在她的絮絮叨叨里,不自觉地放松了眉头。
“叶哥哥你知道吗?得知你在漠县做捕快,我悄悄去闹顾大人,要他至少给你做县尉!”余洋笑起来:“他说了好些话,我也听不懂,只当他不同意,便每日往他被子里塞死耗子,他从没跟你告状吗?”
叶自闲哧地笑道:“那倒没有。”他看余洋十分亢奋,举着钵锤又要接着说什么,便柔声道:“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没有啊,”余洋扑闪着一双杏眼,熟稔地将手伸进钵子里旋一圈,指尖便沾染了金黄的花液:“只是想来和你聊聊天,养伤的日子很无聊嘛。”
“真的?”叶自闲不信,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余洋胡乱嗯嗯着,手忙脚乱,被盯了好一会儿还是败下阵来,吞吞吐吐道:“其实...我、我是在想,万一...万一我们输了...怎么办...”似是感到这样说大有扰乱军心的嫌疑,便立刻解释道:“我不是对叶哥哥还有妖王没信心,当然还有溟王,你们都很厉害,只是...听说一直找不到那几位上仙的踪迹,有点担心。又怕说打就打起来,我这点修为跟不上大家的节奏...”
叶自闲一怔,又听她道:“我知道不该为没有发生的事情担忧,所以,我想趁现在还算太平,多陪陪叶哥哥,把那些美好的过去都回忆一遍,希望...希望以后叶哥哥能记得我...”
余洋不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孩,她上过战场,虽然如今看来那由头十分幼稚——向仰慕的男子证明自己不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但始终见过血肉横飞的修罗炼狱。不过,那是妖与人对战,与近在眼前的为种族而战,是完全不同的。
叶自闲绷紧了唇线,深深低下头。
“我不怕死。”余洋说:“妖也好,仙也罢,只是活得长一点,又不是不会死。就是溟界鬼魂,不愿投胎也有消散那日。但是叶哥哥不一样...”
叶自闲扯着嘴角,浅笑道:“我哪里不一样了?”
余洋想了想,说:“我不知道神君意味着什么,可不死身想必不是活得长一点那么简单。万一,我们一个个都消失了,往后日子那么长,你又不爱交朋友,该有多伤心啊。”
说到后头,余洋哽咽,叶自闲竟也觉得喉间发紧,一种难以言表的苦涩,一阵阵抽打着心脏。
他放下铜钵,冲余洋招招手,她又变回小狸猫的样子,蜷在叶自闲腿上,由着他顺毛。
那雨还在淅沥沥地下着,谷底潮湿的空气里有浓郁的花香。
叶自闲沉默半晌,说:“不管怎么样,先一起活下来吧。”
余洋动了动耳朵,忽地跳下来,钻进背篓里,花朵接连飞出,落得满地都是,末了,她叼着一朵硕大的黄花跳回叶自闲腿上放下来,说:“叶哥哥曾说想见一见油栎花,这就是了。”
叶自闲看着那繁盛的花瓣,一层又一层,长长的花蕊从缝隙里延伸,带着浓醇的香气抹了一把他的鼻子,而后,他感到心脏遭了一记重拳,连呼吸也停止了。
‘你不知道,我幼时住的小院里就有这玩意儿,’记忆里的辰一清打着赤膊,几近古铜的皮肤上闪烁着晶莹的汗滴。那时的叶自闲想,这家伙单这么看着十足养眼,就是生了张嘴,整天叭叭个没完。
‘我每年都闻着这味儿,就是院里只有我一个人,不好玩。’他往树下掺土,阳光毫不吝啬地勾勒每一条肌肉深刻的线条。
叶自闲看得出神,险些没听见他又说了一句话。
‘到了秋天,院里有你有花香,这才叫家嘛。’
叶自闲感到眉心有什么东西炸开,眼睛又酸又胀,连忙捂着眉,飞速抹了一把。
余洋疑心做错了什么,但很快明白过来油栎花与谁有关,便耷拉着耳朵,小心翼翼地问:“叶哥哥,你没事吧?”
叶自闲的睫毛在烛光下泛着星芒,笑着摇摇头,而后捏着那朵花,目无焦点,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慢慢地吐出一句话:“余洋,对人来说,不辞而别是不是很过分?”
“当然了!”余洋只道是他在怨辰一清就这么走了,愤慨万分:“岂止过分,简直是残忍!就算实在难以相处,也该好好道别不是吗?再不济,看在携手一程的份上,至少把话说清楚,别叫人伤心。拍拍屁股走了算什么?负心汉!薄情郎!这种男人,我见一次打一次!”
一抬头见叶自闲神情颇为古怪,竖起的耳朵顿时又耷拉下去,目光闪烁地捂嘴轻咳两声,心道:叶哥哥怕不是在说三十年前的事吧...转念把心一横,坚定道:“总总总之!姓辰那家伙就这么走了是不对的!我以后见他一次打他一次!打不赢就咬,咬不着就挠!”
殊不知刚才一番话,在叶自闲听来有多震惊。不成想当年辰一清一语成谶,自己竟还真是凡人眼中渣滓般的登徒子。一时愣在那,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我对他...不应该是那种...”
说一半又把话咽下去,只盯着油栎花发呆。
余洋也没听清,便慢慢凑上前,把爪子搭在他手上,说:“叶哥哥,你相信我,这世上的男子,坏的多好的少,是他配不上你。”
“我跟他其实不是...”叶自闲忽的反应过来,这么辩解无异于钉死了自己‘坏男人’的名声,便换了个问法:“余洋,我跟他看起来是那种关系吗?”
“不是!”余洋目光坚定:“很明显是他缠着你,但...”
叶自闲抬了抬眼皮,又听她弱弱道:“叶哥哥曾说对他满怀愧疚,只是我感觉吧...好像比愧疚更多一点,不过也就那么一点。这次从镇仙台救下他,也算两不相欠了...吧?”
两不相欠?
真的可以两不相欠吗?
叶自闲看着油栎花,也不知该不该点头,半晌才道:“其实,当年萧淮远为我所杀,却在最后关头不计前嫌,把我的元神碎片带了出来,还在临终之际将他托付于我,要我好好教导...”这话噎住余洋,也噎住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