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确定抛物线的开口方向和对称轴...然后分析对称轴和定义域的位置关系,分三种情况讨论...”
“看懂了吗?”
“看不懂。”男生的声音拖得又长又慢,每个字都透着漫不经心。
周迟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这是第五遍了。他盯着眼前这张写满不耐烦的脸,心里那点本就稀薄的耐心正被一点点磨掉。
怎么会有人蠢到这个地步?明明只是几步就能推出的结论。
十七岁的男孩子正值青春期,翘着二郎腿转着笔,姿态里没有半点求知的欲望,只有一种明晃晃的挑衅,一副要把这个老师也给气走的嚣张姿态。
不是听不懂,是压根没听。
周迟深呼吸,再从胸脯中缓缓匀出去,王教授家的独子,叛逆,厌学,还是个被惯坏了的少爷,他教得心力交瘁,面上却还得维持着礼貌的平静。
“从哪一步开始没看懂?”他齿根都在紧咬。
“哪儿都看不懂。”王浩然迎上他的视线,眼睛里没有丝毫躲闪,反而浮着一层家境优渥豢养出的、理所当然的轻蔑。
他哪儿不知道这是他爸给他诓来的学生呢?他只是烦,烦为什么非要逼他学这些没用的东西。反正高考结束他就能飞出国,逍遥自在。
蠢货,周迟莫名想起小学班主任的猪头儿子,一样的愚蠢,一样的仗势欺人。
门被推开,保养得当妆容精致的女人端着一盘水果,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
“小周,我来切了点水果,辛苦啦,Carl你又气老师了对不对,”她语速很快,鲜明的港式口音。
“Okay,我告诉你,你乖乖坐在凳子上到补课到高考呢,Daddy就奖励你一辆跑车,McLaren的,你最想要的那款,我已经让Jessica去订了。什么?不想高考?你不要daydream啦,你一定要考,不然你爸爸的面子往哪里放?出去跟别人讲,教授的儿子是国外水本吗?”
带着浓重香港口音以及中英文交杂的一长串话下来,周迟麻木的同时又有点想笑,但他憋住了。
被唤作Carl,实则大名王浩然的男生脸上闪过一丝被冒犯的烦躁,像是觉得在家教面前丢了份儿,挥挥手:“知道啦妈咪,你出去吧。”
门重新关上,他靠回椅背,百无聊赖地重新打量起周迟。
这人确实和从前他爸给他诓来的家教不一样,长得好看。
个子高,身形挺拔,简单的黑发清爽利落,周身却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他是个无可救药的颜控,之前那些家教,他往往不到一小时就能气走。某种程度上,他也算“解救”了他们,毕竟,他太清楚他爹压榨廉价大学生的德性。
他盯着周迟的侧脸看,忽然觉得周迟眼睫毛很长,影射在下眼睑,一颤一颤的。
“喂,老师,”他忽然托着腮,心思完全不在数学题上,眼里闪着戏谑的光,“你有女朋友没?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
“没有,不感兴趣。”周迟眼皮都没抬。
“你喜欢哪种类型的?比你小的吗?我们班有挺多漂亮女孩儿。”他还真翻出手机,对着周迟的侧脸咔地拍了一张,发了出去。
认识的那几个都是被宠坏的大小姐,作天作地,够他受的。王浩然心里狂笑。果然,消息秒回:“谁?在哪儿?□□推给我!”
周迟的耐心快要告罄,深黑的眉宇拧着,目光冷淡,甩下一句话就打算收拾东西走人:“突然觉得,坐在这里挺浪费我时间的。”
“尤其面对你这种脑袋空空的蠢货。”
男生脸上洋溢的笑容顿时僵住,觉得十分荒谬,一句“你算什么东西”还没说出口,就看见周迟眼底压抑着的、冰冷无比的视线,被那种视线压制下来的他嗫嚅着嘴巴,发不出声音。
“而且,我早上一年学,没估错的话,我们同岁。”周迟表情充满了嘲弄,很平静地说:“我确实教不了还要妈咪哄着才能学的‘乖宝宝’,我只和思维成熟的人交流。”
Carl哑口无言。
辅导终于结束。
周迟对着刚从学校回来的王教授,依旧礼貌客气,笑容无可挑剔。
临走时,那个嚣张的少爷却在他身后小声问:“……你明天还来吗?”语气里混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搞清的畏惧和……期待。
“不来了。”他转过身。
从高级住宅区往外走的路上,班群导员提醒:还没有交材料的学生抓紧时间交了,证券杯还有三天截止报名。
他面色严肃,边走边打字“王老师,这次竞赛我准备得非常充分,有绝对信心能为院里争光。只是我的证书材料可能略有欠缺,想请问现在名额满了吗?能否请您帮忙看看?”
王老师没回消息。
走了好一段路才看见共享单车停放点,他把挎包放前车篓里,刚要解锁,豆大的雨点猝不及防砸了下来,噼里啪啦,瞬间在地上溅开一片深色的水花,裤腿迅速染上深痕。
口袋里嗡地震动,他掏出来,屏幕上是王教授的回复:“小周啊,这次学校非常重视,同学们报名太踊跃了,名额早就超了,规矩定死了,我也没办法。下次有活动,我一定帮你留意。”
早知道,不该赌气说不教课了。
失落是有些的,但周迟心态相当豁达,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他对自己说,这老师本来也只是把他当备胎,没了这个,还有下一个。
天空低垂,隐约的闪电穿梭在浓重的云层里,沉沉地压下来。
顷刻间,暴雨如注,雨滴劈里啪啦往下坠。
他一手盖在头顶,两条腿踩在脚踏上拼命倒腾,街上没什么人,他索性站起来蹬,高挑的身影模糊在暴雨中,待赶回学校时,他浑身都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