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正门口人声鼎沸,冬日的寒风也吹不散那股青春喧嚷的热乎气儿。学生们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三三两两地进出,呵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瞬间消散。
门岗边上,一个穿了件皱巴巴漆皮棉袄的青年双手插兜站着,嘴里叼着半根烟,姿态松散地靠着墙。
模样其实挺周正,眉眼甚至能看出几分俊朗,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混不吝的街溜子气息,和周围那些衣着朴素、眼神清澈的大学生一比,顿时泾渭分明。
青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了,火星在灰色水泥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眉头拧起,早就跟婶子说过了要来找他堂弟,不知道通知没有。
给周迟那闷小子打电话,一直没人接。
青年名叫周子豪。今年夏天,堂弟周迟考进了首都大学,成了周家村几十年来第一个光宗耀祖的状元。而他呢,进了某翔技术学院,学修车。
学不到半年就跑了。
现在临近年关,兜里比脸还干净。听人说北京机会多,遍地是黄金,他就买了张硬座票,晃晃悠悠来了,想着能不能挣点钱回去过年。
来都来了,顺带去看看周迟。
在门口蹲了快俩小时,门卫保安看他这身打扮和气质,愣是没放他进去。周子豪心里憋着股火,又没处发,只能烦躁地嘬着烟屁股。
“这小子这么忙?”
他百无聊赖地把视线投向门口立着的一张宣传海报。应该是学校的什么竞赛光荣榜,上面印着几个人像。周子豪眯着眼,凑近了些,想看清楚上面的字,随口吐出一口烟。
细细的白雾全喷在了旁边一个正要路过的男生身上。
“没长眼?”
那人身量高大,一头黑发乱糟糟的,发尾极嚣张的炸起来,眉眼很凶,表情不耐烦,浑身散发股不好招惹的气息。
周子豪目测,这男生比自家堂弟还高一点,看那身行头和旁边停着的那辆造型夸张、漆面锃亮的重型机车,估计也是个有钱的主儿。
但他周子豪是谁?从小在县城街面上混大的,小学初中到后来读的中专,都是扛把子级别的人物,什么时候怂过?
当下脖子一梗,很强硬地顶了回去:“怎么着?”
“老子是来找人的。”他又“呸”吐出一口烟,抬手指了指旁边立牌上最显眼的那个人像,带着点狐假虎威的劲儿,“看见没?宣传栏里这人,你应该认识吧?”
宣传栏里,几个学生并排站着,应该是最近某个竞赛的获奖者。
周迟无疑是最抢眼的那个,优越的长相,不苟言笑的表情,架着一副斯文的黑色细框眼镜,满满的拒人千里的学究气息。
那男生本来还皱着眉,一副随时要动手的嚣张模样,看见立牌上的周迟,忽然消了声。眼神一下子变得不对劲了。
那双眼睛依旧凶巴巴的,但周子豪混社会练就的察言观色本事告诉他,里面似乎多了点别的、更复杂难辨的情绪。
“你找他有事?”男生的声音冷沉下去,晦暗不明的目光重新投向周子豪,像在掂量什么。
周子豪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梗着脖子说:“我是他哥!来找他吃个饭咋了?还得跟你汇报?”
“他哥?”这两个字在男生嘴里缓慢地碾过一遍。
他上下仔细打量着周子豪,从皱巴巴的棉袄看到沾着灰的球鞋,忽然笑了,语气瞬间正常了许多,甚至带上了点难得的礼貌:“原来是周迟的哥哥,早说啊。”
“我带你进去吧。”他掂了掂手里的头盔,侧身示意,“介绍一下,我是周迟的室友,杨启。”
周子豪跟着杨启,这回终于能堂堂正正走进校园了。
经过门卫处时,他颇为得意地、示威般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两手重新插回裤兜,大摇大摆地过了门闸,腰板都挺直了不少。
走在前面的杨启侧目瞥了他一眼,目光有些难以言喻。
这是……周迟的哥哥?
不管横看竖看,都找不出半点相似的地方。不,简直是云泥之别。一个像是精心雕琢、不染尘埃的冷玉,一个则是路边野蛮生长、沾满尘灰的顽石。
硬要说的话,或许眉眼轮廓深处,能勉强揣摩出那么一丝丝极其淡薄的血缘痕迹。
“首都就是不一样哈!学校这么大,你们平时吃个饭不得跑断腿?”
周子豪四处张望,看着气派的教学楼和宽阔的林荫道,夸张地“啧啧”两声。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皱得不像样的烟盒,从里面抠出最后一根有些弯折的红旗渠,递给杨启,动作很豪爽:“来一根?”
杨启低头看了一眼那廉价的烟盒和皱巴巴的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面不改色的接过了那支烟,捏在修长的手指间,没点。
周子豪的视线就没从那辆酷炫的机车上挪开过,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以前在老家混的时候,他也带着一群小弟骑电摩,车上装着七彩跑马灯和震天响的低音炮,呼啸过街,觉得自己就是整条街上最靓的仔。
地方小,就太容易出头。
尤其是周子豪这种从小跟人打架到大的,在小镇上几乎可以横着走,随便吆喝一嗓子,能呼啦啦聚起一大片中专生。
那点和周迟仅存的、微薄的相似眉眼,搁在周迟身上,是冰雪般凛然不可侵犯的冷,让人看了自动退避三舍。
搁在他脸上,就成了混不吝的痞气,谁看了都觉得这人……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哥们儿,家里干啥的?真有钱!”周子豪用手比划了一个数字,咂咂嘴,“这车我在短视频上刷到过,得这个数吧?”
从那个闭塞的小镇出来,他的眼界有限,以为眼前这位室友顶天了也就是哪个厂老板的儿子,或者家里做点小生意。即便如此,那也是他平时踮着脚都够不着的人物了。
杨启嘴角扯出一抹意义不明的笑,没接这个话茬,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你们两兄弟看着差不多大。”
“周迟是我室友,我也跟着喊你一声哥吧。”
圈子里谁不知道杨启脾气差、行事嚣张?因为家世背景硬到根本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
但自小在那种环境里耳濡目染,看惯了父辈们的迎来送往,真想要恭维谁,跟谁套近乎,对他来说也是信手拈来。
“行啊!”周子豪十分受用,豪爽地应下,还很自来熟地伸手搭在杨启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他要是知道,眼前这位是名声响彻军政两界的杨老司令的独孙,恐怕能当场吓得腿软。
......
宿舍里,祁阔和段煜都不在,难得的清净。
“周迟小时候可有意思了,看着闷不吭声,其实一肚子坏水儿。”
周子豪大大咧咧地坐在周迟收拾得一丝不苟的床上,把斜挎着的,边缘已经开裂露出黄色内衬的皮质大包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
“我那时候手欠,总喜欢捏他脸。当面他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冷飕飕地瞅着你,眼神能冻死人。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这小子转头就闷不吭声地去跟我妈告状了!”
他掏出手机,从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应该是对着老家厚厚的旧相册拍的,像素很低,色彩也有些褪黄。
杨启接了过去,两指放大,端详的很仔细。
他自动忽略了旁边那个晒得黝黑,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男孩,把目光牢牢锁定在另一个孩子身上。
那孩子白白净净,只穿了件明显大很多的白背心和短裤,安静地站在镜头前。背心松垮,几乎露出大半个单薄的肩膀。
面容苍白清俊,一双眼睛黑到了极致,静静地看着镜头,没什么表情,却有种超越年龄的疏离感。
虽然人看起来混了点儿,但心地很质朴,人不坏。杨启懒洋洋靠在桌子旁,扫了一眼桌上的零零散散的家乡特产。
贵州辣椒面、香辣脆、几块烟熏腊肉,还有一罐用玻璃瓶装着的、自家腌的榨菜。
“我小时候诓过他好几回,每次都被看透了。”
说完这句,他抬头看杨启,有点忐忑地问道:“周迟这小子就是性子闷,心不坏,你们可千万别打他啊...打也别打那张脸,虽然他看起来有点欠揍。”
何止是欠揍。
那简直是目中无人,眼帘略一撩起来,目光冰冰凉凉,仿佛天上地下除了他之外,其他的人都是泥巴似的。
“怎么会。”杨启微笑,暗暗自嘲道,他可把人弟弟在酒店里浑身上下玩了个遍,差点就给强了。
一番谈话结束,两人各自都有些心虚。
“周哥这趟是专门来看周迟的?”杨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离他最近的那包“香辣脆”,摸了一手灰。
“唉,老家找不到活儿干。”周子豪叹了口气,身子往后一倒,瘫在周迟的床铺上。
想到这位新认识的兄弟可能有点门路,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又支棱起来,带着点希冀问:“杨启兄弟,你在北京熟,知道哪儿有厂子在招工吗?流水线、保安都行。”
杨启:“?”
找不到班上,这个说法,略微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