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天特别冷。
纪宁坐在出租屋里,暖气片摸着是温的,但屋里还是冷。那种冷不是刺骨的,是慢慢渗进来的,从窗户缝,从门缝,从墙壁的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一点一点把屋里的热气挤走。
他坐在那张破沙发上,看着墙上那块即将掉下来的墙皮发呆。墙皮有巴掌大,从墙角翘起来,边上卷着,随时会掉下来。他看了它很多天了,它一直没掉。
暖气片发出滋滋的声音,偶尔咕噜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滚动。窗外的风刮着,把窗户吹得嘎吱嘎吱响。
茶几上放着几份文件。一份是妹妹下个月的医药费账单,上面印着的数字,末尾跟着一连串的零。一份是纪国伟的征信报告,他把它打印出来了,十二万。还有一份是这个月的房租水电,房东手写的收据,压在杯子下面。
他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纪国伟。
他没接。
手机又响。他又看了一眼,还是纪国伟。
手机响了第三遍。他接起来。
那头的声音带着酒气,混着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麻将馆。能听见麻将牌碰撞的声音,哗啦哗啦的,还有人在喊“碰”“杠”,乱糟糟的。
“小宁啊,那个……爸跟你商量个事。”
纪宁没说话。
那头等了几秒,见他不应,就自己往下说。
“爸最近手气不好,欠了点钱。不多,就十二。你先帮我垫上,等爸缓过来就还你。”
纪宁握着手机,看着墙上那块墙皮。墙皮翘着,边缘发黄。
“我没钱。”他冷冷说。
那头的声音变了,语调拔高,声音尖锐。
“你没钱?你不是当经纪人吗?带的那个谁,不是红了吗?你会没钱?”
纪宁没说话。
那头的声音又软下来,变成那种讨好的腔调。
“小宁,爸真没办法了。那些人说了,再不还钱就要砍我的手。你总不能看着爸被人砍吧?你看了我发你的截图吗,你看看他们是怎么催债的……”
纪宁闭上眼睛。
他想起小时候,这个人也这么说过。那时候欠的钱少,几千块。他跪在他妈面前,说自己再也不敢了。他妈把攒的钱拿出来,替他还了。后来变成几万。他妈哭着说这是最后一次。再后来变成十几万。他妈走了,再也没回来。
现在十二。
“我没钱。”他又说了一遍。
他把电话挂了。
手机又响。他直接拉黑。
屋里安静了。
暖气片还在滋滋响。风还在刮,窗户还在嘎吱嘎吱响。他坐在那儿,静静的,和不喘气的死人似的。
三天前,他被公司叫去谈话。
公司在四环边的一栋写字楼里,十三层。那天风也大,从地铁站出来,走那几步路,脸都被吹麻了。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落地窗对着外面,是正在挖的工地。但那天天阴,外面灰蒙蒙的,工人在挖什么,看不清。
他对面坐着人事总监,还有他带了两年的那个艺人的新经纪人。
人事总监姓王,四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一丝不苟的,发胶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笑得很客气,那种职业的笑容,嘴角上扬,眼睛不动。
“纪宁,公司这边经过评估,觉得你的行事风格和公司的发展方向不太匹配。所以——”
他顿了顿,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回去,杯底碰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所以合同到期后,就不续聘了。”
纪宁看着那个人。
王总监迎着他的目光,还是笑着。那个笑容挂在脸上,像贴上去的。
“不续聘。”纪宁重复了一遍。
王总监点点头,点了两下。
“对。当然,该给的补偿都会给。公司也是为你好,你这样的能力,去别的公司发展空间更大。”
纪宁没说话。他转过头,看着那个新经纪人。
那人比他年轻,二十五六岁,穿着件浅灰色的西装,头发也梳得很整齐。他脸上带着点得意的笑,但藏得很好,只是一点嘴角的弧度。见纪宁看过来,那人把目光移开,看着桌上那份文件,假装在研究什么。
纪宁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还坐在那儿,王总监和新经纪人在说什么,没人在乎他。
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电梯门打开,里面全是人,纪宁退后一步,去走楼梯,一层一层往下走。
他知道为什么。
他带的那个人红了。那孩子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他带着跑剧组,教他对镜头,教他怎么说话,陪他熬过无数个夜。后来红了,红了之后,公司就觉得他碍事了。
他得罪过的人太多。有合作方,有一次谈合同,对方想占便宜,他没让。有媒体,有一次采访,对方挖坑,他把记者怼了回去。有同行,有人想抢资源,他把对方挡了回去。
都是雷。
公司想安安稳稳赚钱,不想带着他这颗雷。
就这么简单。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走出去。大厅里人来人往,他穿过人群,推开玻璃门,冷风扑面而来。他把外套领口拢了拢,往地铁站走。
现在,他坐在出租屋里,盯着墙上那块墙皮。
就那么坐着。手指有点僵,他把手揣进袖子里。
茶几上那几份文件还在那儿。妹妹的账单,二十万的债,房租水电。数字一个一个叠在一起,压得他胸口发闷。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一串数字,归属地是本地。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来。
“喂,您好,我是纪宁。”
那头是个男声,很客气,带着点职业性的热情。
“纪宁先生吗?”
“是。”
“我是猎头公司的,姓周。有件事想跟您沟通一下。”
纪宁没说话。猎头公司?他最近没投简历,也没找工作的心思。
那头等了一秒,见他不应,继续说。
“顾明霆先生您认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