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宁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三个字像什么东西,突然撞了他一下。
“不认识。”他说。
那头笑了笑。不是那种职业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说谎”的笑。
“纪先生,顾先生指定请您做他的经纪人。他让我转告您,如果您有兴趣,可以随时联系他。”
纪宁握着手机,没说话。
那头等了几秒。
“纪先生?”
“诈骗电话?”纪宁说,“我账户里还有三毛二,要转给你吗?”
他按掉电话。
手机又响。还是那个号码。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来。
“纪先生,您听我说完。这不是诈骗,是真的。顾先生那边已经把合同准备好了,条件您可以谈,待遇肯定比您现在好。他特别强调,只要您愿意,随时可以过来——”
“我不认识他。”纪宁打断他,“你打错了。”
他又挂了。
这次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看着那堵墙。
顾明霆。
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一个夏天。
那年夏天特别热。
他十八岁,刚高考完,在一家奶茶店打工。奶茶店在市中心,门口对着一条步行街,人来人往的。他每天站八个小时,做奶茶,收银,打扫卫生。手臂被冰水泡得发白,晚上回去倒头就睡,睡醒又是一天。
顾明霆和他是同年级,不同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熟了。
后来就在一起了。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不知道什么叫恋爱。只知道跟这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很安静。不用想那些烦心事,不用想他爹欠的债,不用想妹妹的医药费。就只是待着,就觉得很好了。
他们去的最多的地方是图书馆,公园,江边,一切不要钱的地方。
后来顾明霆要去国外读书。
临走前一天,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公园很小,有几棵树,一张长椅,一个滑梯。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地上。有小孩在远处跑,笑声传过来,一阵一阵的。
顾明霆说:“你跟我一起去出国吧。我租个房子,你先住着,慢慢找工作。你成绩好,语言没问题,学校我帮你申,有奖学金,加上我俩打工,能读。”
他看着顾明霆的侧脸。路灯的光照在那张脸上,把轮廓勾得很清楚。鼻梁很高,眉骨很深,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他想起妹妹,想起他爹,想起那些甩不掉的债。他不能走。走了就什么都完了。
他说:“不去。”
顾明霆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没回答。
顾明霆等着他说话。
他站起来。
“分手吧。”他说。
顾明霆看着他,没说话。
他看见顾明霆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清。可能是惊讶,可能是别的什么。他没敢多看。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
顾明霆还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路灯照在他身上,把他一个人留在光里。他的轮廓被光照亮,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看着。
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没再回头。
出租屋里,暖气片还在滋滋响。
纪宁咳嗽两声。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可屋里还是黑。
手机振动。
屏幕亮了。短信涌进来,都是陌生号码,一条一条的。
他爹的:“小宁,你再不接电话,我就死给你看。”
他爹的:“纪宁,你不管我,我就去找你妹妹。”
催债的:“纪国伟的儿子是吧,再不还钱,后果自负。”
银行的:信用卡账单,已逾期。
他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完,他把手机放下。
茶几上那几份文件还在那儿。妹妹的账单,二十万的债,房租水电。那些数字压在一起,沉甸甸的,压在胸口上。
他又拿起手机,翻开通话记录,找到刚才那个陌生号码。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坐在那片昏黄的光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那天晚上,顾明霆坐在公园长椅上的样子。路灯照在他身上,他看着自己,什么话都没说。
那个眼神,他一直记得。
他按了拨号键。
那头响了两声,接了。
“纪先生?”
他握着手机,没说话。
那头也没催,就那么等着。电话里有很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
过了几秒,他开口。
“那个合同,”他说,“什么时候能看?”
那头笑了。那笑声很短,但能听出里面的东西。
“随时。顾先生说,您随时可以过来。”
他看着窗外那些路灯。一排一排的,昏黄昏黄的,从近处一直亮到远处。有车开过,灯光一晃而过。
“好。”他说。
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