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纪宁站在那栋写字楼下面。

楼很高，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他仰着头看了一眼，数不清多少层。楼顶有logo，是什么不重要，看着昂贵就行。门口人来人往，穿着西装和大衣，脚步匆匆。有人拿着咖啡，有人打着电话，有人推着行李箱。门是旋转的，一直在转，进去的人，出来的人，交错的影子。

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风很大，吹得他西装下摆掀起来。他把领口拢了拢，推门进去。

大厅很宽敞，挑高得有三四层楼那么高。地面铺着浅色石材，亮得能照见人影。顶上吊着巨大的灯，金属的，一圈一圈垂下来，在白天也亮着。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穿着黑色套装，头发盘得很整齐，耳朵上戴着亮晶晶的耳钉。她看见他，露出职业的微笑。

“先生您好，请问找哪位？”

纪宁说：“顾明霆工作室，纪宁。”

姑娘低头查了一下电脑，然后抬起头，指了指左边。

“电梯到三十六层，出电梯右转。需要帮您刷卡吗？”

“不用。”

他往电梯间走。

电梯间有六部电梯，都在运行。门上方的数字一格一格跳着。他站在其中一部前面等着，看着那些数字变化。旁边有人在说话，两个穿西装的男的，聊着什么项目，声音不高，但能听见几个词——“估值”“融资”“下周”——从他身边经过，刷卡进了另一部电梯。

他等的那部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出来几个人，他侧身让过，然后走进去。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墙壁，擦得很干净，能照出人的影子。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眼下有青。昨晚没睡好，一直在想今天的事。他把领口理了理，又松开手。没用，怎么理都是那样。

他按了三十六。

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电梯很快，但感觉很久。他看着那些数字变化，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三十六层到了。电梯轻轻顿了一下，门打开。

他走出去。

走廊里铺着深色地毯，很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壁灯暖黄色，隔几步一盏，照得整个走廊很柔和，不像办公室，倒像是什么高级酒店。

他往右转，走了几步，看见一扇玻璃门。门是磨砂的，上面印着几个字：顾明霆工作室。字是银色的，稳重，不张扬。

门是自动的，他走过去，门轻轻滑开。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穿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披着。她看见他进来，站起来，露出微笑。那笑和楼下那个不一样，没那么职业，是真的一点。

“纪先生是吧？顾老师在里面等您。”

她领着往里走。穿过一个开放办公区，几张桌子，几个人坐在电脑前。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桌上放着文件，咖啡杯，几盆小绿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片一片的光。

再往里是一条走廊，两边是关着的门。门上没有标牌，只有编号。走到尽头，她敲了敲门，三下，很轻。

“请进。”里面传来声音。

她推开门，侧身让开。

纪宁走进去。

房间很大。

落地窗对着外面，一整面的玻璃，能看见壮丽的城市天际线。

一张深色的办公桌靠窗放着，桌上有一台电脑，几份文件，一个保温杯。

墙上很干净，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玻璃柜里摆着奖杯，大大小小的，挤在一起。柜子里的灯亮着，照得那些奖杯闪闪发光。

顾明霆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什么文件。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纪宁，站起来。

他穿着件黑色高领羊绒衫，肌肉轮廓隐隐约约凸显着。头发比那年夏天短了一点，但脸还是那张脸，只是成熟了，轮廓更深了。

他绕过办公桌，走过来。脚步很稳，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走到纪宁面前，他停下来。

他伸出手。

“纪宁。”

那只手伸过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净。纪宁看着那只手，顿了一秒，然后握上去。

“顾老师。”

手很干，很暖，握得不重不轻。

顾明霆指了指沙发。

“坐。”

沙发是深灰色的，纪宁走过去，坐下，整个人陷进去一点。顾明霆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玻璃茶几。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那条光带把茶几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顾明霆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个看着，和一般人看不一样。一般人看人，要么打量，要么客气，要么躲闪。他不是。他就是看着，好像在等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等。

纪宁把目光移开，看着窗边的一盆绿植。

“喝什么？咖啡还是茶？”顾明霆问。

“都行。”

顾明霆点点头，很快秘书把茶送进来，又送来咖啡，然后是水，在纪宁面前码了一排。

纪宁：……

顾明霆笑笑，说：“最怕别人说都行。”

纪宁端起水杯，浅浅喝了一口。

“猎头应该跟你说了大概的情况。”他说，“待遇、职责、工作范围。如果有不清楚的，可以再问。”

纪宁看着他。

“为什么找我？”

单刀直入，问得很尖锐。

顾明霆没说话。

纪宁说：“我从小公司出来的。带过的人也不多，就许嘉阳一个算有点名气。没什么大资源，没什么背景，没什么关系。你这样的，找谁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