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拿着喇叭：“最后一个镜头！Action！”

顾明霆睁开了眼。

纪宁站在棚边阴影里，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

那不是顾明霆的眼神。

那是属于角色的，被彻底摧毁后的空洞，映不出任何光。

但在那空洞的最深处，却又顽固地燃烧着一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火星。

他踉跄着在雨中走了几步，脚步虚浮，仿佛踩在刀尖上。然后，他猛地停下，像是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极其缓慢地蹲了下去。

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伸出双手。

指尖用力抠进湿滑的地面，骨节突出，泛出青白色。仿佛那虚空里有什么他必须抓住、却早已彻底消逝的东西。

镜头推近，给他脸部特写。

雨水混着某种液体——或许是泪水，或许只是雨水——不断从他苍白的脸颊滚落。

眼眶通红，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无法控制地哆嗦着，细微地开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那不仅仅是表演，是灵魂被撕开一道口子，所有深埋的痛楚倾泻而出，真实得可怕。

整个摄影棚鸦雀无声。

“Cut！”

导演的声音过了好几秒才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寂静被打破，随即，低低的吸气声、赞叹声、以及零星的掌声响起。

“一条过！完美！”导演兴奋地从小椅子上跳起来，几步冲进雨幕边缘，也顾不上被溅湿，用力拍了拍顾明霆湿透的肩膀，“明霆！就是这个感觉！太棒了！就是我要的！”

顾明霆还蹲在原地，肩膀的颤抖缓缓平复，但那个蜷缩的姿势维持了好几秒。仿佛还沉在角色的情绪深渊里。

雨水持续冲刷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是慢慢找回了身体的感知，他看向导演，眼神一点点聚起焦距。

一直守在旁边的工作人员立刻冲了上去，展开厚厚的大毛巾裹住他，又把一件长款羽绒服披在他身上，迅速将他带离依旧在下雨的区域。

顾明霆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和脸，一边听着导演兴奋地比划着说话，偶尔点点头，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他的脸色在强光照射下显得异常苍白，没什么血色，但神情已经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沉静。

然后，他的目光像是随意地扫过周围，越过了导演，越过了围上来道贺的制片和几个演员，精准地落在了站在棚边阴影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纪宁身上。

他停顿了一下，对导演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便朝着纪宁的方向走了过来。

裹着羽绒服，头发还在滴水，但他走得很稳。沿途的工作人员自动向两边让开，目光追随着他，又看向纪宁。

“来了？”顾明霆问，声音比平时低哑不少，是刚才那场戏的遗留痕迹，但态度很自然。

“嗯。”纪宁应了一声，把热茶递给他。

顾明霆喝了，喝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像是一只心满意足的黑豹。

“不是平常喝的味道。”他说。

“不清楚你平常喜欢喝什么。”纪宁说，“来时临时泡的姜茶，凑合喝。出来太急了。”

顾明霆弯了弯唇角，说“哦，你泡的”

纪宁没说话。

顾明霆又道：“好喝。”

他表情有点，说不出的什么，眼睛亮亮的，表情带着点笑，有点像少年时候，他一口喝完，又把杯子递过来。

“再来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