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定在他们回去后,某个周五晚上。
晚上七点三十五分。
一辆深灰色奔驰GLS驶入安静的梧桐小道,道旁积雪被扫至两侧,堆成灰白的矮墙。路灯是雕花铸铁旧样式,昏黄光线透过光秃的枝桠,在雪地上投出交错的黑影。
私人会所的门脸很低调,深色雕花漆门嵌在石砌墙壁里,只挂着一盏小小的铜牌,刻着篆书“隐庐”二字。门童穿着统一的黑色大衣,见车停稳,快步上前拉开车门。
顾明霆下车,冷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雪后特有的清冽。他朝门童微微点头,走上三步石阶。木门像是感应到了贵客似的,从内侧打开,暖光涌出,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和食物热气。
包间在一楼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内院。院里一株老梅,枝干虬结,积着雪,几朵早开的腊梅从雪下探出,黄得醒目。雕花小窗半开,能看见山水花石的剪影。
院里已经热闹起来。
长条原木桌坐了十来人,桌上摆着几口铜锅,汤底沸腾,热气蒸腾。两边码着切得薄透的牛羊肉片、手打牛肉丸、鲜绿的蔬菜,食材铺满整张大桌。瓷盘碰撞声、筷子起落声、低声谈笑声混在一起,空气里满是食物的香味和热闹的气氛。
顾明霆进来时,声音静了一瞬,随即又热闹起来。
“霆哥来了!”
“就等您了!”
顾明霆脱了大衣递给侍者,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羊绒衫。他走到主位空着的位置,旁边留着一个空座。他看了一眼那个空座,没说什么,坐下。
李薇坐在他对面,正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涮,见他坐下,笑着举了举手里的果汁杯:“霆哥,今天辛苦了。我开车,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顾明霆端起手边的温水杯,和她碰了碰:“大家辛苦。”
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几轮喝酒吃肉过后,气氛更松快了些。年轻人开始聊最近的电影和综艺,声音时高时低。商务总监陈锋和法务老张在低声讨论某个合同里的付款细节。李薇隔着蒸腾的热气,目光扫过顾明霆身边的空位,又看了眼手机时间。
七点五十分。
包间的门被推开。
纪宁走了进来。
他肩上落着未化的雪粒,黑色羽绒服肩头零星一点白。脸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鼻尖微红。他脱下外套,里面是惯常的白衬衫和黑西装裤,衬衫领口扣得整齐。
“抱歉,来晚了。”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一桌人听见。
“不晚不晚,正好!”李薇立刻接话,指了指顾明霆身边的空位,“纪总监快坐,刚下锅的羊上脑,正嫩。”
纪宁对在座众人微微颔首,走到那个空位坐下。侍者立刻为他摆上餐具,斟上热茶。
顾明霆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用公筷从沸腾的清汤锅里夹起一箸刚烫好的羊肉,放进自己面前的料碟。但他能感觉到身边人坐下时带来的细微冷气,和那股熟悉的、极淡的消毒水的气息。
李薇举起杯子,这次转向了纪宁:“纪总监,这杯得敬你。前两天黑热搜那事儿,还有之前梳理的那些隐患,反应太快了,给我们省了多少麻烦。真的,佩服。”
桌上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纪宁端起茶杯,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分内事。”
杯子碰过,他喝了一口茶,放下。筷子拿在手里,却没动。他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汁,眼神有些空,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
顾明霆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纪宁坐得笔直,背脊没有挨着椅背。左手放在膝上,右手握着筷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乌木筷身上细微的纹理。面前的料碟干干净净,小碗里的米饭也一粒未动。
桌对面,一个刚进团队没多久的宣传助理,大着胆子向纪宁提问:“纪总监,那天您是怎么那么快锁定是W公司搞鬼的?我们看数据报告都觉得眼花。”
纪宁像是被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拉回,眨了下眼,视线聚焦。他放下筷子,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才开口,声音平稳,语速不快:“首先是时机。L品牌谈判关键期,爆出这种级别的黑料,受益方有限。其次是手法。水军账号的注册时间、发言模式、转发路径,有固定特征。我们手里有各家惯用手段的资料库。最后是利益关联。W公司最近和我们有直接资源竞争的项目,有三个。交叉比对,概率就很大。”
他说话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逻辑链清晰简洁,一听就是实战刀口上滚出来的经验。
提问的助理连连点头,旁边几个年轻同事也露出恍然又佩服的神色。
小陈嘿嘿笑着,举杯冲纪宁远远地敬了一杯。
顾明霆听着,夹起一片毛肚,放进锅里烫。纪宁的声音就在他耳侧,平稳,冷静,甚至有些过分冷静。但他注意到,在回答问题的间隙,纪宁的左手会从膝上抬起,极其快速地瞥一眼放在桌下的手机屏幕。哪怕屏幕是暗的。
一次。
两次。
三次。
锅里升起的热雾模糊了人脸,谈笑声,劝菜声,碗碟碰撞声充斥在暖烘烘的空气里。纪宁偶尔会动一下筷子,夹起一点离他最近的青菜,在料碟里蘸一下,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仿佛在完成一项任务。
顾明霆突然放下筷子,拿起茶壶,给自己添了点茶。然后,他很自然地将壶嘴转向纪宁那边,悬在他的茶杯上方。
纪宁愣了一下,随即双手端起杯子。
热水涓涓注入,茶叶打着旋浮起。
“谢谢。”纪宁低声说。
顾明霆放下茶壶,微微笑,声音却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有急事?”
纪宁端杯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热水微微晃出杯沿,烫到他指腹,他手一颤,迅速将杯子放回桌上。
“没有。”他回答,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家里一点小事。”
顾明霆没再追问,转回头,接受部门小年轻的敬酒去了。
就在这时,纪宁放在桌下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震动声被嘈杂的人声盖过,但屏幕的光透过他的裤袋布料,在深色西裤上映出一小块模糊的亮斑。
纪宁迅速放下筷子,手伸进口袋按住手机,然后站起身。
“抱歉,接个电话。”他对桌上众人说了一句,声音依旧平稳,但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丝。他拉开椅子,快步走向包间外。
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室内的喧嚣。
顾明霆举杯的手停在半空。两秒后,他放下水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也站起身。
“我去下洗手间。”
走廊铺着厚地毯,灯光柔和,飘散着令人放松的熏香。长廊尽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卷着雪粒灌进来,冲淡了暖气和食物混杂的味道。
顾明霆没去洗手间,他走到走廊中段一个摆着绿植的转角,停下了脚步。这里离包间不远,但有个视觉死角。
纪宁的声音从更靠里的露天消防通道门后隐约传来。门没关严,漏出一条缝。
……
纪宁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提示,直到最后一秒才滑开接听。他没开口。
电话那头先传来女人的笑声,接着是纪国伟醉醺醺的声音:“喂?听见没?打钱!”
背景音里有麻将牌哗啦啦的响声,还有KTV式的劣质伴奏音乐。
纪宁将手机拿远了些,等那头的嘈杂稍缓,才冷冷开口:“这个月已经给过五万。”
“五万够屁用!”纪国伟的声音陡然拔高,“老子欠了三十万赌债!那些王八蛋说再不还就卸我一条胳膊!还有小丽她看上个包,才八万多——”
“所以。”纪宁打断他,声音淡淡的,却满是嘲讽,“你没钱还敢找女人。赌债还要我还?”
“你是老子儿子!不该还吗?!”纪国伟吼起来,随即又压低声音,带上那种令人作呕的、自以为拿捏住对方的得意,“再说了,纪欣等着我的血救命呢。下个月抽血的日子快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