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雪沫打在纪宁脸上。他没动。
“纪国伟,”他慢慢地说,“之前你只要钱,我给你。抽血费从三万涨到五万,我也给了。因为那时你至少还知道——我妹妹活着,你才能一直拿钱。”
他顿了顿,声音往下沉了一度:
“但现在你开始把自己的赌债往我头上堆。开始觉得我是你的提款机。开始忘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忘了什么?”纪国伟语气有些虚。
纪宁转过身,背靠栏杆,仰面朝天。雪落在他身上,他的脸半明半暗,隐藏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中,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他的表情变得懒洋洋的:
“忘了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纪宁一字一顿,“你再蹬鼻子上脸——”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我就不找警察了。太慢。”他继续说,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我直接找人弄死你。你知道我本来就不想活,我没什么可怕的。”
电话那头死寂。
只有粗重的、带着酒气的喘息声。
“你……你敢?!我是你爹——”
“我敢。”纪宁笑,笑容一点都没进到眼睛里,“你记着,我之所以还没弄死你,只因为两件事:一,你的血型能救我妹妹;二,我还愿意花钱买你的血。”
他直起身,拍了拍肩上的雪。
“所以听好了:十万,明天到账。这是最后一次额外付你的赌债。从下个月开始,恢复每月五万的抽血费,多一分都没有。抽血前三天禁酒,我会让医院严格检测。如果你做不到……”
纪宁笑了笑。那笑声通过电流传过去,冷得瘆人。
“那咱们都别活了。”
长久的沉默。
背景音里的女人似乎在问“怎么了”,被纪国伟粗暴地吼了声“滚开”。
“……钱明天几点到?”最终,纪国伟的声音哑了,带着不甘心的妥协。
纪宁懒得回答,直接挂断电话。
屏幕暗下去。
纪宁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逃生梯上的风雪越来越大,有几片雪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珠。
他忽然抬起左手,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铁柱上!
闷响。骨节与坚硬金属碰撞的钝痛瞬间炸开,但他没出声,只是咬紧牙关,额角青筋微微凸起。
一下。两下。
第三下砸到一半,他硬生生停住。拳头悬在半空,指关节已经破皮渗血。
他盯着自己颤抖的手看了几秒,慢慢松开拳头,从口袋掏出药,干嚼咽下。
然后他整理了情绪,深呼吸——三次绵长的吸气,三次缓慢的吐气。
脸上的表情重新冻结成惯常的冷漠。
他推门走回温暖的走廊,拐到洗手间去洗手。
步伐很稳,背脊挺直。
顾明霆在他推门前几秒,先一步转身,走向了洗手间的方向。
两个人在洗手间碰面,五分钟后,又几乎前后脚回到包间。
纪宁已经坐回位置,正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一个年轻同事又凑过来问了个问题,他侧头听着,偶尔简短回答几个字,眼神平静。
顾明霆也坐下,李薇正笑着和他说话,说起明天媒体通稿的发布节奏。顾明霆点头应着,目光不经意般掠过纪宁。
纪宁面前的碗里,多了小半碗汤,但他没喝,只是用勺子慢慢搅着。汤面上的油星被搅和得聚了又散。
聚餐接近尾声,铜锅里的火调小了,汤底不再沸腾。大家吃得差不多了,三三两两低声聊着天。
李薇借着添茶的机会,凑近顾明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由衷的感慨:“霆哥,说真的,一开始我们还担心纪总监空降,不能很好地和团队配合。他来了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顾明霆“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是看着玻璃杯里沉浮的茶叶。
窗外,雪又大了些。隔着纸窗,能看见雪花扑在窗棂上的影子,密密绵绵。
纪宁还在搅合他那碗冷掉的汤,整个晚上,他的心思并不在这里。
晚上十点半,聚餐散场。
众人簇拥着走出来,在门口互相道别。雪下得正大,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门童撑开大伞,替要等车的客人挡雪。
顾明霆的司机将车开到台阶下。
“霆哥,那我们走了!”李薇挥挥手,钻进另一辆车。
顾明霆点点头,目光扫过人群。纪宁站在稍远的廊柱下,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快速敲击。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
顾明霆走过去。
“我送你。”他说。
纪宁按灭屏幕,抬起头,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常:“不用,谢谢。我开车了。”
他指了一下停车场方向。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二手轿车,车顶已经覆了层雪。
顾明霆摇头,罕见强硬道:“今天路况不好,坐我的车,安全第一。”
纪宁犹豫片刻,似乎也觉得自己当前状态不宜开车,顾明霆眼疾手快,把他推入车里。
暖气立刻包裹上来。
司机低声问:“霆哥,回家?”
跟着纪宁一同坐进来的男人点头,道:“去市中心那套。”
纪宁瞬间意识到不对劲,他说:“等等——”
顾明霆强势打断他,说道:“我还有工作要跟你讨论。”
这话把纪宁的反抗又堵回去,纪宁皱皱眉,最终放弃挣扎,像是累了一样躺回后座椅。
就像是说,随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