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宁推开康禾医疗中心七楼心理咨询室的门时，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刚好下午两点。他提前了五分钟。走廊还是那条铺着浅灰色地毯的走廊，踩上去依旧没有声音。门牌上写着“710-张昭华医生”。

房间的格局和上次那间差不多，大小也相近。米白色的墙壁，没有窗户。但角落里摆的不是绿萝，而是一盆叶片宽大的龟背竹。

空气里还是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但没有混着精油香气。书桌是深胡桃木色，两把看起来更柔软的布艺扶手椅相对而放。

一位看起来六十岁上下的女医生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戴着一副细边眼镜，头发花白，剪得很短。她没有笑，只是对纪宁点了点头，目光平静。

“纪先生，请坐。”她的声音比陈医生低沉一些，语速更慢。

纪宁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这次他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坐下时，他的脊背依然挺直，但双手没有平放在膝盖上，而是交握起来，放在身前。

一种有备而来的防御性姿势。

张医生也坐下，面前没有文件夹，只有一本空白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她拿起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纪先生，我们之前电话里沟通了，这次咨询的主题是‘工作压力管理’。”她开口，目光透过镜片落在纪宁脸上，“你可以随时开始，也可以随时停下来。这五十分钟，由你主导。”

纪宁点了点头。他交握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最近项目多。”他说，视线落在龟背竹的叶片上，“睡眠不足。”

“具体是哪些项目？”张医生问，铅笔在纸上记下几个字，很轻。

“一个艺人代言续约谈判，一个新人选秀节目的资源对接，还有一个品牌年度合作案在走流程。”纪宁回答，像在汇报工作。

“这些项目，哪个让你花费精力最多？”

“都差不多。”纪宁说。

“那么，在推进这些项目的过程中，有没有哪一刻，或者哪个环节，让你感觉特别……耗费心神？”张医生换了个词，避开了“压力”或“困难”这类直接的表达。

纪宁沉默了几秒。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协调关系。”他说，还是四个字。

“能具体描述一个需要协调关系的场景吗？比如，在什么时候，和哪些人，为了什么事？”张医生的声音始终平稳，没有催促，只是引导。

纪宁的嘴唇抿了抿。他抬起眼，第一次正式看向张医生，但目光接触不到两秒，又移开了。

“上周二下午。”他开始叙述，语调平板，“品牌方市场总监、艺人经纪、法务，还有我们公司的公关部，四方电话会议。讨论代言合同里的形象使用条款细节。艺人方对社交媒体发布的审核权要求过高，品牌方觉得限制太多。法务逐字抠条款。公关部担心后续执行有风险。”

“你在其中是什么角色？”

“主导谈判，平衡各方诉求，推动达成一致。”

“那个会议持续了多久？”

“三个小时四十七分钟。”纪宁准确地说出数字。

“会议过程中，你的身体有什么感觉吗？”张医生问，笔尖停顿了一下。

纪宁似乎没料到这个问题。他交握的手指动了一下。

“什么感觉？”他重复。

“任何身体上的感觉都可以。比如，坐久了肩颈是否僵硬？是否需要频繁喝水？呼吸的节奏？”张医生的提示非常具体，指向可观察的生理反应。

纪宁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头有些痛。”他承认，“中间起来倒过一次水。”

“呼吸呢？”

“……正常。”

“会议结束后，身体有什么变化吗？比如，离开座位时，会不会松一口气的感觉？或者，感觉特别疲惫？”

纪宁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诊室里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风声。

“结束了就是结束了。”最后他说，回避了问题本身。

张医生没有再追问。她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个字。

“那么，除了会议，平时处理这些协调工作时，如果遇到阻力，或者感觉进展不顺利的时候，你会怎么做？”她换了个角度。

“找解决方案。”纪宁很快回答，“分析问题关键点，沟通，或者调整策略。”

“在这个过程中，你的身体……有没有一些习惯性的动作？比如，思考时会站起来走动？会捏眉心？或者，需要喝点别的什么？”张医生的提问依旧围绕着具体的行为和躯体反应，像在做一个细致的行为观察记录。

纪宁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大拇指的侧面蹭了一下。这个小动作，和上次在陈医生那里一模一样。

“会喝黑咖啡。”他说，“偶尔站起来，看窗外。”

“看窗外的时候，在看什么？”

“没什么。就是窗外。”

“喝咖啡的频率呢？一天大概多少？”

“三四杯。看情况。”

“睡眠不足，和喝咖啡有关系吗？”张医生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回他最初提到的点。

“可能。”纪宁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你刚才说睡眠不足，具体是怎样的不足？入睡困难？还是容易醒？”张医生问，问题开始深入他最初笼统的陈述。

纪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向后靠了靠，虽然幅度很小，但这是一个防御性的姿态。

“就是睡得晚，起得早。”他把问题简化。

“晚上通常几点能结束工作，准备休息？”

“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