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下后,大概多久能睡着?”
“……一阵子。”
“脑子里会想工作吗?”
“会。”
“想的具体内容是?”
“各种事情。项目进度,人员安排,可能的风险。”纪宁的回答像挤牙膏,每次只给出最少的信息。
张医生不再记录。她把铅笔平放在笔记本上,双手交叠。
“纪先生,”她说,声音依然平缓,“如果我们只谈‘事情’,不谈‘感受’,也不谈‘身体’,那我们只是在罗列工作清单。而工作清单,解决不了‘压力’。”
纪宁抬起眼,看向她。他的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如同一片死气沉沉的深潭。
要不是公司强制要求,他根本不会来这里。
“我今天来,就是谈工作压力。”他说,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硬,“工作就是我的压力来源。”
“我明白。”张医生点点头,“那么,我们回到刚才那个会议。那个会议很长,你的头有些痛,会议结束时——那个瞬间,身体最想做什么?”
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纪宁眼中那片深潭。水面下似乎有什么动了一下,但表面依旧平静。
“没什么想做的。”他说。
“一点都没有吗?哪怕是想伸个懒腰,或者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一秒钟?”张医生的追问非常轻微,却执着地指向那个被忽略的、介于“事件”与“应对”之间的缝隙。
纪宁微微偏头,思考了下。
“没注意。”他说。这是实话。他从未注意过那种“瞬间”。
张医生看了他几秒钟,然后重新拿起铅笔。
“好的。”她不再纠缠那个点,“我们继续。除了协调,项目多带来的直接表现是什么?比如,日程表非常满?需要频繁做决策?”
“嗯。”纪宁似乎对回归这种“事实性”问题感到些许放松。
“日程表满到什么程度?比如,两次会议之间,通常有多少缓冲时间?”
“十分钟,或者没有。”
“没有缓冲的时候,怎么切换?”
“直接切换。”
“从一个高强度讨论,直接切换到下一个,你的状态能立刻调整过来吗?”
“需要就能。”纪宁的回答透出一种习惯性的理所应当。
“意思是,即使感觉还在想上一件事,也能强迫自己立刻专注下一件?”
“是。”
“这种解离性注意力切换很少见……需要额外的精力吗?会不会带来一种……内在的消耗感?”张医生问。
纪宁的呼吸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非常轻微。
“我习惯了。”他说,用一句概括性的话,封堵了所有关于这件事的探讨。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对话就在这样的拉锯中进行。纪宁始终不配合,或者说看上去配合。
当时钟指向两点五十分时,张医生放下了铅笔。
“纪先生,我们今天的时间差不多了。”她说,“你愿意简单总结一下,这五十分钟里,我们谈论的主要内容吗?”
纪宁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
“工作项目,协调会议,日程安排,咖啡,睡眠。”他列了几个关键词。
“很好。”张医生点点头,“这些都是你正在面对的情况。下次咨询,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继续从这些具体情境出发,更细致地探讨。当然,决定权在你。”
“嗯。”纪宁应了一声。
“另外,我有个很小的建议,”张医生看着他,“如果你同意,可以在接下来一周,尝试记录一下‘没有缓冲时间’的直接切换,一天发生了多少次。不需要分析感受,只记次数。就像记流水账。愿意试试吗?”
纪宁考虑了几秒钟。记录次数,这听起来像是一个任务,一个可以完成的具体动作。
“可以。”他说。
“好。那我们下次见。”张医生站起身。
纪宁也站起来。他感到一种奇特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深层的、精神上的倦怠,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看不见硝烟但极度消耗的防守战。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对张医生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咨询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空无一人,寂静无声。浅灰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纪宁站在710门口,没有立刻移动。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到胸腔微微发胀,然后屏住,停了大约两三秒,才缓缓吐出。
吐气的时候,他感到身体紧绷的肌肉,没有丝毫放松。
比连续开三天跨部门协调会还要累。他在心里确认了这个感觉。
他抬脚,朝着电梯厅的方向走去。路过公共休息区时,他无意间朝那个靠窗的角落瞥了一眼。
脚步顿住了。
顾明霆独自坐在那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上,身体微微侧着,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
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被切割成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落在他身上。他的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身上只穿着一件高领羊绒衫。
不愧是大明星,只是坐在那儿,就坐出是一副天价海报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