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纪宁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磨花玻璃透进来一层灰白的光，很淡，像蒙着一层纱。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那根粗大的房梁看了一会儿。

旁边是空的，人不在。

顾明霆那边的被子叠好了，方方正正放在床尾。枕头摆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有一个浅浅的凹陷，是他昨晚枕过的痕迹。

纪宁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很安静。空气冷得刺鼻子，呼出来全是白气。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响。水缸里的水结了薄冰，他用手指戳了一下，冰碎了，底下是更冷的水。

顾明霆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两个碗。

“醒了？”

纪宁点点头。

“洗脸去。”顾明霆把碗放在院子里那张小木桌上，“洗完吃饭。”

纪宁去灶房舀了热水，兑了凉水，草草洗了一把。毛巾挂在土墙上，经过一整夜后冻得硬邦邦的，被泡进热水中时才软下来。

早饭是白米粥，稠稠的，上面漂着几粒红枣。还有咸菜，老人自己腌的萝卜条，又咸又辣。

两人围着桌坐着，谁也不说话。粥很烫，纪宁低着头慢慢喝，热气扑在脸上。顾明霆喝得快一些，喝完就去收拾东西了。

纪宁喝完最后一口，抬起头。顾明霆站在屋檐下，把他的登山包拎出来，背上。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院子外面，没动。

纪宁站起来，走过去。

“走吧。”顾明霆笑了笑，说道。

两人往外走。

土路沿着山坡往下延伸，两边是矮矮的院墙和枯黄的杂草。早上的光线斜斜照过来，没有什么温度。偶尔有狗叫，从村子另一头传过来，很远。

顾明霆走在前头，纪宁跟在后面。顾明霆背着纪宁的登山包，走得不快，两人走过土路，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没人说话。

路边的草叶上结着霜，白花花的一片。有几棵柿子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黑褐色的枝丫，枝头还挂着几个柿子，红彤彤的，已经冻软了。

走到半山腰那个坡顶，顾明霆停下来。纪宁也停下来。

从这里往下看，山路弯弯曲曲伸向远处，两边是连绵的山。太阳终于完全升起，阳光散在山坡上，把那些枯黄的草染成淡金色。有鸟从林子里飞出来，几只，扑棱棱的，飞过山谷就不见了。

顾明霆把包放下，站在那里往下看。风吹过来，吹起他额前的头发。他眯了眯眼睛。

纪宁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顾明霆开口了。

“家里就拜托你了。”

他看着山下，没转头。

纪宁点点头。

“嗯。”

又是一阵沉默。风吹过路边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纪宁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那些山。

“昨晚睡得还好？”顾明霆问。

纪宁嗯了一声。

顾明霆转过头，看着他。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

“那就好。”

远处传来突突突的声音。一辆柴油三轮车从山脚下开上来，在土路上颠簸，扬起一阵黄土。

顾明霆拎起包，往下走了几步，站在路边挥手。

三轮车停下来。司机还是昨天那个，裹着一件旧军大衣，脸被风吹得通红。他冲两人点了点头，没说话。

顾明霆把包放进车斗，转过身来。他伸手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包暖宝宝，塞给纪宁。

“别便宜了陈既那小子，”他说，把暖宝宝塞过来，“都贴着，路上冷。”

纪宁接过来。

他看着顾明霆，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顾明霆也没说话。

三轮车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着黑烟。司机嗯了摁喇叭，无声催促。

纪宁翻上车斗，坐在自己的包上。他攥着那包暖宝宝，看着顾明霆。

顾明霆站在路边，看着他，挥了挥手。

车开动了。

纪宁回过头，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

顾明霆还站在原地，没动。山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衣服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他站在那儿，背后是连绵的青山，一层一层往远处铺开。他的身影在那片苍翠里显得很小，但又很直。

纪宁转过头，不知道顾明霆一直看着他。

直至车子拐过一个山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山，和路，和突突突的柴油机声。

……

纪宁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暖宝宝。

他又想起昨晚。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躺在那张宽大的木床上，听着隔壁程既的呼噜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旁边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那呼吸很轻，很稳，一下一下的。

后来就睡着了。

没有做梦。

他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平时总是做噩梦，总是半夜惊醒，总是睁着眼睛等天亮。但昨晚什么都没有。一觉睡到天亮，醒来的时候有鸡鸣，有狗叫，有顾明霆说过来吃早饭。

是因为太累了吗？赶路，爬山，确实累。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纪宁不知道。

他靠在车斗边缘，看着那些掠过的山景。山一层一层往后退，颜色从深绿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更淡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