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霆回来了。
一个半月感觉很长,真结束的时候,又觉得很短。
T市机场T2航站楼,下午两点半。
国内到达出口被围得水泄不通。乌泱泱的人群挤在护栏外面,举着灯牌、手幅、鲜花,还有各种颜色的气球。灯牌上闪着“顾明霆”三个字,有的亮白色,有的亮金色,挤在一起,晃得人眼睛疼。
保安拉了隔离带,十几个穿黑衣服的机场安保站在两边,绷着脸维持秩序。有个女孩想往前挤,被拦住,她踮着脚,举着手机拼命往出口方向拍。
“出来了没有?”
“还没呢,刚落地。”
“我看到群里说已经下飞机了!”
人群骚动起来。所有人往前涌,保安拼命拦住,隔离带被挤得歪了。
出口的自动门打开,一群人走出来。走在前面的几个旅客被这阵势吓了一跳,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走。后面的推着行李车,绕过去,边走边回头。
然后顾明霆出来了。
他穿着冲锋衣,还是进山那件,牛仔裤,登山鞋。头发比一个半月前长了点,皮肤黑了些,人瘦了一圈。但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不一样——那些等待的人一下子就认出他了。
人群炸了。
“顾明霆!”
“明霆!看这边!”
“啊啊啊啊啊!”
闪光灯亮成一片。灯牌举得更高了,有人把花往他手里塞,有人伸手想够他。保安赶紧围过来,把他护在中间,往外推。
顾明霆脚步顿了一下,朝人群点了点头,微微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尖叫声更响了。
他穿过人群,走向停车场。那些尖叫声跟在后面,一直跟到车旁边。车门关上,声音被隔在外面。
他靠进座椅里,揉了揉眉心。司机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顾老师,直接回工作室?”
顾明霆没立刻回答。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个半小时前李薇发来的消息:“纪总监请假了,不在工作室。”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
“先不回工作室。”他说,“去这个地方。”
他报了纪宁住的小区名字。司机应了一声,打了把方向盘。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顾明霆下了车,让司机先走。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几栋六层的老楼,外墙的白色瓷砖发了黄,单元门是老式铁栅栏门,锈迹斑斑。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往里走。
楼道很暗。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照着墙上密密麻麻的小广告。他上到六楼,站在门口,抬手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等了几秒,还是没动静。
他掏出手机,拨了纪宁的号码。响了几声,没人接。
他又敲。这回重了些。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
纪宁站在门里面,从缝隙里往外看,一条防盗链紧紧拴着,没有解开。
他穿着件灰色的家居服,领口很大,露着锁骨。头发乱着,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得起皮,一点血色都没有。他扶着门框,看了顾明霆一眼,眼睛像是聚不上焦,过了两秒才认出是谁。
顾明霆看着他,一只手已经卡在了门缝里,不让门关上。
“纪宁,是我,顾明霆。”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怕惊着什么东西。
纪宁眨了眨眼,像是反应慢了半拍。
“……哦。”
纪宁应了声,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说话的时候喉结动了动,咽口水的动作都显得费力。
顾明霆看着他。那张脸比平时更白、下巴更尖,扶着门框的手指细得能看见骨节的形状。
“听李薇说你请假了。”顾明霆说,“以为你就是累了。这是怎么回事?”
纪宁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扶着门框的手抖了一下。
“把门打开。”顾明霆说。
纪宁又慢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慢吞吞地解开防盗链,顾明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那胳膊细得惊人,隔着家居服的布料,能感觉到底下发烫的温度。
他皱起眉。
“发烧了?”
纪宁点点头。动作很轻,像是点头都费劲。
顾明霆没再说话。他扶着纪宁往里走,另一只手把门带上。
屋子里很小。客厅大概十平米,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电视柜上堆着文件。窗帘拉着,光线很暗。茶几上放着几个药盒,一盒开了封的饼干,还有半杯凉掉的水。药盒是空的,退烧药已经吃完了。
顾明霆扶着他在沙发上坐下。他在茶几上翻了翻药盒——生产日期是几年前,早就过期了。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看了一眼。床很小,被子乱着,床头柜上放着体温计。
他走回来,站在纪宁面前,低头看着他。
纪宁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透明,嘴唇抿紧,呼吸又浅又快。
顾明霆站在那里,从上往下看他,能看到纪宁宽大的衣服领口。
“你一个人待着,”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纪宁睁开眼,看着他。
“没事。”还是那两个字。
顾明霆没说话。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李院长?我是顾明霆。麻烦您帮我留一间病房,环境安静点的,单人。对,现在,我马上送人过去。”
他挂了电话,看着纪宁。
“起来。”他说,“我送你去医院。”
纪宁愣了一下。
“不用——”
“我让医院留个病房,你住几天。”顾明霆看着他,“不是跟你商量。”
纪宁张了张嘴。
顾明霆蹲下来,和他平视。
“还是我抱你去?”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碰坏什么东西,态度却很坚决。
纪宁看着他。
顾明霆蹲在那儿,等着。
过了很久,纪宁点了点头。
一个小时后,纪宁躺在了病房里。
单人病房,在十四层,安静,装潢也好。窗户朝北开,采光不错,能看到楼下的公园。墙是浅米色的,窗帘是淡蓝色的,被子雪白,枕头很软。
床头柜上放着顾明霆刚刚下楼买的东西——体温计、退热贴、湿巾、功能饮料,还有一兜橙子和一罐蜂蜜。
纪宁靠在床头,手上扎着留置针,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滴。护士调整好速度,看了顾明霆一眼,认出是谁,但没说,悄悄带上门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顾明霆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看着纪宁,没说话。
纪宁被他看得不自在,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
“你回去吧。”他说,“刚回来,工作室一堆事等着你。”
顾明霆没动。
“等会儿走。”
纪宁转过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