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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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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那几天,T市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街上没什么车,偶尔过去一辆,也是空着的出租车,慢悠悠地晃。地铁里也没什么人,一节车厢就坐三五个,各自低着头看手机。路边的红灯笼还挂着,一串一串的,白天看是红的,晚上亮了灯,照得地面一片暖色。风吹过来,灯笼晃来晃去,穗子甩着。

鞭炮声偶尔响几下,噼里啪啦一阵,然后又没了。偷偷摸摸的,城里不让放烟花。

沈蔓没回休息。

过年这几天,她哪儿也没去。

每天六点起,自己弄完早饭吃掉,然后出门。

她没跟公司说,自己私下请了一个表演老师。

老师姓刘,六十多岁了,退休前是人艺的。过年闲着也是闲着,愿意接活儿。老师家在东城,老式的居民楼,没电梯。沈蔓每天过去爬楼梯,三楼,敲门。

门开了,一股暖气和茶香一起涌出来。

刘老师穿着件旧毛衣,领口有点松,头发花白,但眼睛很亮。他把沈蔓让进屋,自己走回那张老式藤椅里坐下,端起茶杯。

客厅改成了教室。没有镜子,没有把杆,就几把椅子,一块空地。地上铺着老旧的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响。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窗框上的漆已经斑驳。

一盏侧灯打过来,像舞台灯光一般,把一小片地板照亮。

沈蔓站在那光里,念台词。

刘老师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杯茶,偶尔开口。

“这句,气沉下去,别往上飘。”

“眼神,眼睛里要有东西。”

“再来。”

她就再来。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那些台词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但每次念,刘老师都能挑出毛病。语气不对,重音不对,停顿不对,眼神不对。她就按他说的改,改了再念,念了再改。

念到嘴唇发干,念到嗓子发哑,念到那些台词像刻在脑子里,怎么都不会忘。

刘老师也不喊停,就那么看着,偶尔点点头。

一天午过去,她走的时候,刘老师送她到门口。

“不错。”他说,声音沙沙的,“有点进步。”

沈蔓点点头。

“谢谢刘老师。”

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小区路。路上一个人没有,只有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她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楼。

那扇窗户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和别的窗户不一样。

她站了几秒,脚步轻快了许多。

撑着放假,顾明霆攒了个局。

地方在东城,程既工作室旁边的一个小饭馆。饭馆不大,门脸也旧,招牌上的字都快看不清了。但老板认识,过年还开着,专门给他们留了包间。

包间在最里面,穿过大堂,走过一条窄窄的走廊,推开门。屋里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暖气开得足,一进屋热气扑面,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菜是老板自己做的,家常菜,炖肉,炒菜,凉菜,热菜,摆了一桌。

酒是许晏带来的,自己家里酿的,装在玻璃瓶里,没有标签。酒液透明,清澈见底。

程既先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

“还行。”他说,喝了一口,眯起眼睛,咂了咂嘴,“许晏,你妈这手艺见长。”

许晏笑了笑,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去年酿的,就这一瓶。”他说,“我爸都没舍得喝。”

顾明霆也倒了一杯。他喝得慢,抿一口,放下,夹菜。酒有点辣,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起来。他又夹了一块肉,肉炖得烂,入口即化。

那个姓孙的朋友在讲他去年在非洲的事。他晒得黑,脸上皱纹深,一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他讲那些野生动物,讲草原上的日出,讲当地人的生活。讲的时候手还比划着,嘴里模仿动物的叫声。

程既听着,颇为感兴趣,偶尔插嘴问一句。他手里夹着烟,烟灰掉在桌上,他用手抹掉。

许晏也在听,但听得心不在焉,一直在剥花生。花生是炸过的,红皮,他捏一下,皮碎了,把花生米扔嘴里,嚼着。

顾明霆没怎么说话,就那么听着,偶尔点点头。他又喝了一口酒,酒劲上来了,身上暖洋洋的。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几个朋友,看他们说话,看他们笑,看他们争。

孙姓朋友讲完非洲,又开始讲南美。讲安第斯山脉,讲那些古老的遗址,讲在山上看到的星空。

“那星星,”他说,“密密麻麻的,像要把人吞进去。我躺在那儿,看着看着就哭了。”

程既笑他。

“你哭什么?小资产阶级的毛病犯了,装货。”

孙姓朋友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就是觉得,人太渺小了。”

程既没再问,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许晏把最后一颗花生剥完,拍拍手。

“你这样,以后找不着对象。”

孙姓朋友笑了。

“找对象干嘛?我一个人挺好的。再说老顾也没找,人家钻石王老五都孤家寡人,我着什么急。”

顾明霆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就剩下他们这间房,从窗里透出暖融融的光。

大年初四半夜,纪宁从梦里醒过来。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屋里很黑,窗帘拉着,一丝光都没有。那种黑是浓的,稠的,压在眼睛上。他躺着,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后背全是汗,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又黏又凉。被子也被汗洇湿了一块,潮乎乎的。

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自己的喘气声,还能听见窗外偶尔的风声。

他梦见纪国伟死了。

梦里那个地方他不知道是哪,像是一个废弃的屋子,墙皮剥落,窗户破了,风往里灌。纪国伟躺在地上,脸灰白,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他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张脸,心里什么都没有。不是不难过,也不是难过,就是什么都没有。

然后画面一转,是医院。纪欣躺在床上,脸色比梦里的纪国伟还白。医生站在旁边,说,血供不上了,没有血源。他看见纪欣的脸,看见她闭着眼睛,看见她的嘴唇发白。

他想喊她,但喊不出声。他想走过去,但脚动不了。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然后他醒了。

他躺在那儿,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那道裂缝他白天能看见,但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他慢慢伸出手,摸了摸床头柜,摸到水杯。水杯是凉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冰水顺着喉咙下去,激得他清醒了一点。

他把杯子放回去,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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