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慢慢慢下来。
他想起那个梦。想起纪国伟那张脸。想起医生那句话。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床头柜上的药瓶他看不见,但知道在那儿。水杯他也知道在那儿。他不能再吃了,医生警告他按医嘱服用。
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坟。
他想对付纪国伟这件事,想了很久,一直想不出办法。
来硬的,他怕那人破罐子破摔,死活不抽血。那人什么事干不出来?当年能把他卖掉,现在也能拖着妹妹一起死。来软的,那人蹬鼻子上脸,钱要得越来越多,像个无底洞。软硬都不行,那人就像一块烂泥,怎么捏都不是。
他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什么办法可以替代那人的血就好了。问过医生,医生说目前没有。妹妹那个病,配型要求太高,他的血不匹配,别人的血也不匹配。只有纪国伟的可以。
他被那人的血困住了。
想到这里,他闭上眼睛。
天亮还早。
大年初五,剧组开工。
片场还是那个片场。山坡上的草还是黄的,踩上去沙沙响。那间木屋还立在那儿,门关着。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树干歪向一边,像被风吹的。
天还是冷,说话嘴里冒白气,但比年前好一点,阳光也足一点。太阳照在山坡上,把那些枯草染成淡金色。远处的山一层一层,颜色从深绿变成灰蓝,最远的和天融在一起。
工作人员都回来了,比年前人还多。来来往往搬器材的,调灯光的,架反光板的,对对讲机里滋滋响的声音。程既站在监视器后面,叼着烟,看着屏幕。
顾明霆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他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小安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鼓鼓囊囊的。他走到场边,小安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红包。
程既先拿了一个,打开看了看,吹了声口哨。
“顾老师大气。”
其他人也围过来,一人拿一个。有当场打开的,脸上笑开花;有揣进口袋的,说谢谢顾老师;有笑着道谢的,声音参差不齐。顾明霆站在那儿,一个一个发,发完一个点点头,嘴角弯一下。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沈蔓站在人群外面,没往前挤。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起来,露出耳朵。脸比年前瘦了一点,眼睛下面有一点青,是这几天熬夜熬的。她站在那儿,看着人群,看着那些人笑着领红包。
顾明霆发完一圈,手里还剩几个。他抬起头,在人群里看了看,看见她。
“沈老师。”
他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沈蔓听见了。
她愣了一下,走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离得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还有一点外面的冷空气的味道。
顾明霆把红包递过来。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红包是红底的,印着金色的字,摸起来有点厚。
“谢谢顾老师。”她说。
她接过红包,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就那么一下,很快,不到一秒。但他手指的温度她感觉到了,暖的,和外面的冷空气不一样。
顾明霆点点头,转身走了。
沈蔓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红包。阳光照在她脸上,有点烫,烫得脸发红。她看着顾明霆的背影,看他走到徐导那边,两个人开始说话。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听徐导说什么,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但她看见了。
她把手插进口袋,那个红包就在口袋里,硬硬的,硌着手心。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化妆间走。
不能分心。她跟自己说。不能分心。
但心跳还是快了那么一下。
大年初六,纪宁又去了一趟纪国伟那里。
是那条巷子,窄的,两边是各种小店。卖烟酒的,卖水果的,修电动车的。门都开着,但没什么人。地上湿漉漉的,不知道哪家泼的脏水,结了薄冰,踩上去咯吱响。臭烘烘的味道,在冬天稍稍被压下去一点,但还是冲鼻。
那栋楼还是那样。外墙的白色瓷砖发了黄,铁闸门也还是那样,锈迹斑斑。他拧开铁丝,进去。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亮了一盏,发出昏黄的光。楼梯间里满是杂物,他绕过一辆儿童自行车,上楼。
到了。
门开着一条缝。
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屋里乱得不像样。
地上扔着啤酒瓶,好几个,绿的,褐的,倒着,滚着,有的碎了,玻璃碴子闪着光。桌上放着吃剩的外卖,早都发霉了,长了一层绿毛。烟灰缸是满的,烟头堆成小山,有几根掉在外面,把桌面烫出几个黑点。沙发上的被子乱成一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烟味,酒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臭味,像是什么东西烂了。
卧室门开着,床上没人。
纪宁站在那儿,看了一圈。
他想起上次来的时候,那个女人还在。虽然畏畏缩缩的,但好歹有人收拾一下。现在人走了,这地方就彻底成了垃圾堆。那个人就住在这个垃圾堆里,像一只老鼠。
他转身,下楼。
巷子口有个麻将馆,门开着,烟味从里面飘出来,他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里烟雾缭绕,灯光昏黄。几张桌子,坐满了人。纪国伟坐在靠窗的那桌,背对着门。桌上摆着麻将,他手里摸着一张牌,眯着眼睛看。后脑勺秃了一块,头皮泛着光。他瘦,裹在那件旧棉袄里,棉袄的袖口磨得发白,起了毛边。
旁边的人催他,说快点快点。他还在看,眯着眼睛,嘴里念叨着什么。然后他把牌往桌上一拍,骂了一句什么,从口袋里掏钱扔出去。钱是皱巴巴的,揉成一团。
纪宁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那人活成这个烂样,还是能捆着他和纪欣。每个月要去,钱要打,血要抽。他们想往上走,那人就拖在下面,怎么都甩不掉。像一块烂泥,粘在脚上,甩不掉,洗不净。
他觉得自己脾气越来越差了。
以前还能忍,现在有时候想到那个人,心里就有一股火往上蹿。那种火压不住,烧得他胸口发闷,烧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他有时候想,要不就一起死了算了。他死,那个人也死。一了百了。
但纪欣怎么办。
他深吸口气,转身往车那边走。
走到巷子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麻将馆的门还开着,烟还在往外飘。有人从里面出来,缩着脖子,快步走了。门帘甩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站了几秒。
嘴唇抿得比平时更紧,似乎压抑着怒火。
然而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