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逝》最后一场戏拍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太阳正往山后面沉,光从西边漫过来,漫过山坡,漫过那间木屋,漫过那棵歪脖子树,把整个片场都染透了。
程既坐在监视器后面,盯着屏幕。屏幕上顾明霆站在那棵树下,穿着那件灰扑扑的长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只是站着。他已经站了三分钟了,一动不动。程既没喊卡,他就不动。
整个片场没人说话。所有工作人员都站在原地,看着那棵树底下的人。
没有人出声,只有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枯草吹得沙沙响。
然后顾明霆动了。
他低下头,转身,往木屋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就一眼,然后他继续走,推开木屋的门,进去,把门关上。
门板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片场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程既盯着监视器,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拿起对讲机,声音沙哑:
“卡。”
没人说话。
程既站起来,看着那间木屋。门关着,窗户黑着,什么都看不见。他把对讲机放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喊了一句:
“杀青了!”
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从稀稀落落到连成一片。有人尖叫,有人吹口哨,有人把帽子往天上扔。
顾明霆从木屋里出来,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忙乱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程既走过去,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舍不得?”
程既问。
顾明霆没说话。
程既看着远处那些山,沉默了一会儿。
“这地方,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了。”他说,“戏拍完了,人散了,各回各家。”
顾明霆还是没说话。
程既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赶紧把衣服换了,从戏里出来。晚上有庆功宴,记得来。”
他转身走了。
顾明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小安过来找他,脸上的表情才从男主渐渐恢复成顾明霆本人。
庆功宴安排在古镇最大的那家饭馆。
饭馆叫“望山居”,两层,木头结构,窗户对着山。剧组包场,上下两层连带院子,摆了好多桌。桌子是圆桌,铺着红色的桌布,上面摆着菜——凉拌黄瓜、酱牛肉、拍蒜拍黄瓜、花生米,热菜还没上,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剧组的人全来了。演员、导演、摄影、灯光、场务、化妆、道具、录音,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有人站着聊天,有人坐着喝茶,有人打电话玩手机。
程既站在最中间那张桌子的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酒。徐导还是那么不爱说话。他等人都坐得差不多了,陈既代徐导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屋里安静下来。
程既扫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然后他开口。
“三个多月。”他说,“《春逝》,拍完了。效率是高,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当然也是为了投资方考虑,节约成本嘛,他们巴不得我们少拍两天……”
说到这,众人哄堂大笑。
他顿了顿。
“废话不多说。这杯酒,敬各位。”
他一仰头,干了。
底下人也跟着干。然后拍桌子,一开始零星几个人,然后是全体,如同击鼓。
程既把碗放下,坐回去。旁边的人开始给他倒酒,他一碗一碗喝,脸慢慢红起来。
菜开始往上端。红烧肉、炖鸡、糖醋鱼、溜肉段、蒜薹腊肉、三鲜汤、炒青菜,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有人站起来敬酒,有人端着碗到处走,有人开始划拳——
声音越来越吵,越来越乱。
沈蔓坐在靠窗的那桌,面前是一杯果汁。不喝酒的都坐这一桌,看着比其他桌都老实。菜上来,沈蔓没动筷子,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有些恍神。小周坐在她旁边,小声说:
“沈姐,你不去敬酒?”
沈蔓摇摇头。
“等会儿。”
她看着对面那桌。顾明霆坐在那儿,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人跟他说话,他听着,微笑。有人敬他酒,他端起来喝一口,很干脆。
沈蔓看着他,偷偷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今天最后那场戏。想起他站在那棵树底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要不要去找他敬酒?
沈蔓思来想去。
随后像是下定决心,她站起来。
小周愣了一下。
“沈姐?”
沈蔓没理她,端着碗往那边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顾明霆也站起来,往外走。有人想拦住他,他摇摇头,说了句什么,然后往楼梯口走。
沈蔓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他走了。头也没回。
她顿了几秒,把碗放在旁边的桌上,像是放弃了,但是身体没落座,脚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也往外走。
饭馆外面是一条老街,两边是老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