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月光照在石板路上,朦朦胧胧。那些石板被踩了几百年,中间磨得凹下去,踩上去很滑。
沈蔓站在门口,往两边看了看。
左边没人。右边也没人。
她往右边走。
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两边是老房子的剪影,偶尔有人从巷子里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走开。走过的时候还回头看一眼,大概认出她是谁。
走了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到河边了。
河面很宽,水流得慢,几乎看不出在动。路灯照在河面上,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随着水波晃。
走了几分钟,她停下来。
前面拐角处有一个人。
是顾明霆。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她,面朝河面。路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仿佛最好的灯光师打出的标准轮廓光。他穿着那件好看的羊绒大衣。他站着,一动不动,看着河水。
沈蔓张了张嘴,想喊他。
然后她看见他动了。
就像是听见了她呼喊。
但是沈蔓很确定,她并没有发出声音。
他转过身,看着某个方向。不是看着她这边,是看着更里面,靠近一棵大柳树的地方。那里很暗,路灯照不到,黑漆漆的一片。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像一道帘子,把后面遮得严严实实。
但他看着那里。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那个变化很细微,但沈蔓看见了。她是演员,最知道什么是演出来的,什么是真的。顾明霆平时对着人笑,那个笑是营业用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眼睛里有光,但那光是职业的,是控制好的。
此刻他脸上的那个表情,不是那样。
他的眼睛里像是落了星星。
像是看见什么很珍贵的东西的时候,控制不住露出来的喜欢。
他的嘴角弯起来,那个弧度不是标准的,是自然的,是没经过控制的。他整张脸都柔和下来,柔和得像变了一个人。
他看着那个黑暗的角落,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沈蔓认识。她演过爱情戏,知道那种眼神应该是什么样。但那只是演,是想象,是设计出来的。此刻她看见的,不是演出来的。
她从未见过顾明霆这个样子。
沈蔓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她捂住嘴,怕自己发出声音。
她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想看看那个黑暗里到底是谁。但她站的位置不对,角度不对。那棵大柳树挡住了视线。只能看见树干的轮廓,和枝条后面更深更暗的影子。
明霆低下头,对着那个方向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听不清。他说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那个弧度,眼睛里的星星还在。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他走进那团黑影里。
枝条晃了一下,又垂回去。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盯着那团黑影,等着。等他们出来,等那个黑影里的人露面,等她能看清那个人到底是谁。
但没有人出来。
回到饭馆的时候,庆功宴还在继续。
人少了一些,有人喝多了被扶回去,有人提前走了。但剩下的还在喝,气氛还是热。小周正拿着手机拨号,看她要找的人忽然又从门口进来。
沈蔓走回自己那桌,坐下。
小周愣了一下。
“沈姐,你去哪儿了?找了半天没找着。你还没吃饭呢。”
沈蔓摇摇头。
“没事,出去走了走。”
小周哦了一声,没再问。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橙汁儿。
沈蔓看着对面那桌。
顾明霆的位置空着。他的碗还在,里面的酒没喝完,还剩一小半。筷子搁在碗上,横着。旁边的人也没在意,继续喝自己的。
她看着那个空位置,看了很久。
他还是没回来。
人越来越少。桌上的菜凉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小周打了个哈欠,说沈姐咱们也走吧。
沈蔓点点头。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位置。碗还在,筷子还在,酒还在。人不会再回来了。
走出饭馆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头顶上挂着月亮,但一颗星星都没有。
她往前走了几步,却忍不住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饭馆的方向。
顾明霆不在。
小周不明就里,打着哈欠陪她站在那儿。
就那么一会儿功夫,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他现在在哪儿?和那个人在一起吗?在做什么?整晚都在一起吗?
那个念头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蔓蔓姐——”
小周催。
沈蔓回过神来,眼睛垂下去,轻声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