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彻底停了。这家酒店是顾明霆工作室的合作酒店，纪宁也住过几次。

路上积水反射着路灯的光，一片一片亮。酒店门廊的灯照得通透，大厅里隐约还能看见几个客人，门童小跑过来，伸手准备拉车门。

顾明霆没熄火，侧过头看纪宁。

“到了。”他说，侧身去帮纪宁解安全带。

纪宁似乎想拒绝，但顾明霆手很快，咔哒一声，安全带解开，门童恰好拉开车门。

纪宁推开车门，下车，关上门。他站在车门外，弯下腰，隔着车窗冲顾明霆点了点头。

顾明霆也点了点头，冲他笑了下，没说什么。

纪宁转身走进酒店，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他的背影穿过大堂，走到前台，跟值班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往电梯方向走。

顾明霆坐在车里，看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那点亮光消失在大堂深处。

他挂了挡，踩油门，车子滑出去。

顾明霆开出酒店门口的坡道，汇入主路。夜里的车少，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光影在车厢里明灭。他开得不快，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前方。

开出三条街，他把车停在路边。

熄火，车里安静下来。只有手机时不时弹出消息，嗡嗡震着，他没理，也不关心。

他靠在座椅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窗外是条普通的街道，两边是关了门的店铺。有只野猫从车前跑过去，钻进对面一辆车底下，不见了。

顾明霆坐在那里，看着那只猫消失的方向。

然后那些画面又回来了。

许嘉阳往前凑的那一下。

很快，没犹豫，像是脑子里那根弦突然断了。他看见那张年轻的脸贴近纪宁的脸，看见纪宁偏头，看见那个吻落在空气里，什么都没碰到。

顾明霆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

他把车窗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味。他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冷静。

他重新发动车子，开回家。

位于市中心的这套公寓一直有阿姨打扫，进门的时候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来。他换了鞋，把大衣挂进衣帽间，走到客厅，在沙发里坐下。

电视没开，客厅里很安静。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高楼上的灯还亮着不少，远远近近，密密麻麻。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书房。

书房的灯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他坐下，移动鼠标，点开浏览器。

搜索引擎的框在屏幕中央等着他。

他停了两秒，开始打字。

“许嘉阳感情”。

搜索结果出来一堆。营销号的八卦，粉丝的讨论，捕风捉影的绯闻。他快速翻着，没什么有价值的。

他又搜“许嘉阳圈内女友”。

还是一样，全是没实锤的猜测。

他想了想，换了个关键词。

“许嘉阳纪宁”。

搜索结果出来，他一条一条看。有几条是粉丝整理的许嘉阳成长经历，里面提到“早期经纪人纪宁”，一笔带过。有一条是论坛帖子，标题是“许嘉阳以前的经纪人现在在哪儿”，底下回复不多，有人说“听说去带影帝了”，有人说“那人是真厉害，把许从素人带出来的”。

没有CP帖。

没有那种截图分析，没有那种“谁来嗑一口”，没有他和纪宁现在被人在豆瓣上盖楼的那种帖子。

顾明霆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几秒。

他把页面往下拉，又翻了两页，还是什么都没有。偶尔有人提一句“以前的经纪人长得挺帅的”，底下也没人接茬。

他把浏览器最小化，靠在椅背上。

电脑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嘴角那一点弧度——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又有一种松了口气的狼狈。

他和纪宁的那个帖子，豆瓣上盖了几千楼，微博上天天有人搬。什么“顾明霆看经纪人的眼神不对”，什么“他俩后台说话那个距离”，什么“经纪人长得也太可以了”。李薇开会的时候放出来，满屋子人都在笑，纪宁坐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不是许嘉阳和纪宁。

顾明霆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画面又回来了。

许嘉阳往前凑的那一下。纪宁偏头的那一下。

他想起纪宁那时候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愤怒，就是冷。那种冷他见过很多次，纪宁面对不想应付的人的时候，就是那种表情。

但那个吻，差一点就落上去了。

顾明霆把那些念头按下去，重新闭上眼睛。

然后他想起纪宁的脸。

刚才在车里，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纪宁脸上。他侧着头，看窗外，他的侧脸线条被路灯照得很清楚，鼻梁挺直，嘴唇抿着。

嘴唇。

顾明霆睁开眼睛。

他知道那两片嘴唇是什么触感。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好多年前，他们躲在教学楼后面的角落里，趁没人经过的时候偷偷接吻。纪宁的嘴唇很软，比他自己的软，吻上去的时候会微微张开，带着一点点甜味。

那时候纪宁会笑，眼睛弯起来，一整个四季都落在那双眼睛里，春天的桃花，夏天的香樟树，秋天的海棠和冬天的雪，所有的美好的意向都在纪宁的眼睛里，他就是最美好的世界。

顾明霆满心欢喜，心脏咚咚跳着，凑过来，耍赖一般地吻他。

现在。

现在当然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