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纳的正式提名来得不早不晚。
消息是从电影节官方社交账号发布的,短短一行法语,附带一个链接。翻译成中文只有几个字:最佳男演员提名——顾明霆,《春逝》。
近二十年来华语圈第一个被提名的男演员。这个事实被所有新闻标题放在了最前面,用一个加粗的、自带重音的句式反复强调,连带着《春逝》剧照里顾明霆那张半明半暗的脸,一起铺满了所有社交平台。热搜词条换了。那些关于海边的、关于经纪人的、关于某晚莫名其妙陷入舆论中心的一切,被挤到了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戛纳红毯、提名感言、媒体专访,还有一张从航班信息里扒出来的出发时间表。
圈内人都在看。
有人在朋友圈发了一句“今年是他的年份”,没有配图。底下跟了几百个赞,有人回了一句“黑红也是红”。
这种“好事坏事全是一个人”的局面,在这个行业里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在影视行业的大大小小的群里,讨论往着两个方向走。一部分人说这是要登顶的节奏——提名戛纳影帝,不管拿不拿奖,这个履历已经够任何一个演员吃十年了。另一部分人冷笑,说提名有什么用,拿得到才算数,拿不到就是陪跑,陪跑就是给其他人做分母。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片冷热不均匀的潮水,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但没有哪一波能真正盖过另一波。所有人都在等。不是等结果,是等这场戏的下一幕。
顾明霆出发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纪宁站在办公室窗户前面,看着雨丝斜斜地从灰白色的天空往下飘,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水流。他没有去机场。小陈那边发来消息说“人已经进去了”,他回了一个“好的”和一个“路上顺利”。
过了一会儿,顾明霆的消息也来了。很简短,像他发过的每一次行程报备:“登机了,到了再给你发消息。”纪宁看着屏幕,没有表情,打了几个字:“路上小心。”发出去之后,手机屏幕暗下来。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了面前那本读到一半的剧本。页边那行批注写得潦草而简单,墨迹已经干透了,他今天没心思看。
消息停了。没有再发过来。
他听到走廊里的电话铃声、复印机运转的嗡嗡声、某个同事在茶水间聊天的笑声。那些声音像水流一样从门缝下面漫进来,经过他的脚边,没有停留,继续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正在这时,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纪欣。他接起来,纪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活泼,但久病后有些绵软的声音。“哥,你现在有空吗?来陪我坐一会儿。”
纪宁坐直了身体。“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妹妹的声音停了一下,“就是好久没跟你说话了。”
他沉默了两秒。“我现在过去。”
电话挂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剧本,想了想,把本子装进包里,做好工作备忘,然后离开。
回溯到几天前。顾明霆出发前几天的一个下午。
办公室里,窗明几净。顾明霆坐在椅子上,姿势很随意,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已经拨出去的号码。他等了大概四声,电话接通了。
“纪欣?”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比平时更轻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是顾明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带着惊喜的、努力压低了的声音。“!?明霆哥,有什么事嘛?”
“嗯。”顾明霆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我要出去一趟,大概一周。”他顿了顿,“你哥一个人在这边,我不太放心。你那边方便的话,能不能多叫他过去陪你?不用特别做什么,就是——”他又停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最合适的词,“看着他点。”
“我给他找了点事,看剧本,他在哪都能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妹妹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稳重了一些。“你放心。我会盯着的。”
顾明霆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客套话。他的声音更轻了一些,比平时更真实。“麻烦你了。”
电话挂了。
回到现在。
戛纳那边,时差六个小时。
顾明霆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四点半。阳光从机场落地窗外涌进来,铺在到达大厅的地板上,把地面晒成一片温暖的米白色。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推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有人看到他,想过来,被随行的安保拦了一下。他朝那个人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