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他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那份卷宗,最上面一页是一份手写的笔录复印件,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他翻到第二页,目光停在其中一段文字上:“多名受害者在不同时间段内,经由同一中间人向买方输送。”
这桩人口贩卖案是由另一桩恶性凶杀案带出来的。
那桩谋杀案发生在去年冬天。一个开夜总会的中年男人被人捅死在自家车库里,案发后不到四十八小时,警方就锁定了嫌疑人,那个被他拖欠工程款的包工头。审讯过程中,包工头为了争取从轻量刑,主动交代了一些“其他情况”。他说他知道有一个人,专门从西南那边往外地“送人”。男的,女的,都有。年纪都不大,专门给那些大老板送,是“特供”。那桩谋杀案还没审完,人口拐卖这条线已经单独立了案。
老刘接手的时候,案卷已经有半人高了。账本、银行流水、通话记录、监控截图、以及几份来自不同受害者的证言。顺着这些材料往上追,查到了一个姓赵的中间人。
这人已经死了,三年前出车祸没的。但他经手的每一笔交易都记在一个本子上,买家的名字、成交的日期、金额,还有一句话备注——有的是“亲自来挑的”,有的是“货到、F款”。
赵某的线断了之后,警方只能从那本账册上的买家名单入手,逐一排查。名单上的人很多,分布在全国各地。有些已经查实了,有些还在查。有两个人被证实买了人,但因为缺乏实质性证据,至今没办法批捕。其中一个姓王,另一个姓马。
姓马的那个当年靠煤矿生意发家。后来煤改政策下来,他手里的矿被关停了好几个,但他早就把钱洗出来投到了别处。现在名下有三家酒店、两个批发市场,市区里还有一栋自建别墅。
警察第一次上门的时候,姓马的正在楼上和人打麻将。警察敲了三次门,他才慢悠悠地下来,穿着拖鞋,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啥事?”他问,语气像在问邻居家的狗为什么叫。警察出示了证件,问了几个问题。关于人口拐卖案的,关于一个姓赵的中间人的,关于他十年前有没有见过什么异常的人或事。
姓马的靠在门框上,听完之后笑了一下,说“你们搞错了吧,我这人正经生意,从来不碰那些”。他的态度算不上嚣张,就是那种吊儿郎当的随意。好像警察站在他门口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笑话,他只是在配合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演完。
警察走了之后,他又回到了楼上,重新坐回麻将桌边。
“条子找你干啥?”对面的男人问,扔出一张牌。
“没啥事,”马老板摸了一张牌,拇指搓了一下牌面,又扔出去,“问什么人口拐卖的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咋找上你了?”
“可能是之前那个姓赵的,被咬出来了。”他笑了一下,露出镶过的一颗金牙,“那孙子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旁边有人又问:“你碰过那种事没有?”马老板把牌推倒,说“胡了”,伸手把桌上的钱拢过来,叠好塞进口袋里。“放你娘的狗屁,”他说,“我是正经人。”
他这话一出,桌上人都笑翻了。
马老板也在笑,一边笑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麻将桌上方的灯光里慢慢散开。“他们来问,我也是实话实说。我是正经人,我怎么会违法犯罪呢。”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在聊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其他人都心照不宣,只是笑。有一个牌友笑嘻嘻地追问:“你不玩,你总见过其他人玩吧。那你总有一两个印象深的吧。”
这些人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马老板夹着烟的那只手顿了一下,烟灰掉了一截,落在桌面上。他眯着眼睛想了想。“倒是有一个,现在还记着。”烟在他指间慢慢燃着,他隔着烟雾看了对面的人一眼,把烟灰弹落,“那小孩儿脾气犟得很,浑身骨头都跟要打烂了一样,就是不求饶。到最后也没能让他服个软……”他没说完,把烟叼回嘴里,重新摸了一张牌。麻将碰撞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哗啦哗啦的,在烟雾缭绕的房间里来来回回地弹,马老板说话滴水不漏,但那个回味的表情暴露了他的心思。
顾明霆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灯亮着几盏,晚霞从落地窗外透进来。他从走廊里经过,经过茶水间,经过会议室的半掩着的门。隔着玻璃墙,他远远看到了纪宁。
纪宁站在自己那间朝北的办公室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剧本,低着头在看某一页。他穿着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搭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毛。
他看了纪宁几秒,然后恢复节奏继续往前走。纪宁听到声音,回头,两人目光撞在一处。
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那种笑和他平时在公开场合面对镜头时拿出来的笑一样——弧度恰到好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不会太用力,也不会显得敷衍。他用那个笑容朝纪宁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然后径自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