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国伟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他本来没打算买水果,直接进去就行了,又不真是来探病的。但他在门口站了片刻之后,还是转身走进了旁边那家水果店。
店铺不大,空气中弥漫着熟透的果皮散发的甜腻气味。他在店里转了三四分钟,这个摸一下,那个拿起来掂一掂,最后挑了一个最便宜的水果篮。他提着果篮出来,穿过马路,往医院大门的方向走去。
住院部的大厅里人来人往。纪国伟没有在门口停留,他径直走向电梯,按了楼层键。电梯到达的时候,他抢身挤进去,不管要从电梯里出来的人。他问清楚了纪欣所在的楼层。电梯门开后他径直走出去,走廊很长,地面是浅色的地砖,擦得很亮,能映出头顶日光灯的倒影。
护士站的几个人正在低头写东西,没人注意到他。他顺着走廊往前走,嘴里哼着歌,像什么东西在危险地逼近那间小小的病房。
病房门半敞着。
纪欣侧躺在床上面朝窗户,手里握着手机在看什么。她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气色好了一些,脸颊上有了一点血色。纪国伟在门口站了两秒,突然伸出手指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门板的碰撞声冷不丁在安静的房间里响,纪欣猛地抬头,看到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拎着果篮站在那,像某种恐怖电影的开篇。
“欣欣。”他叫了一声,声音里刻意带上了一种温和的亲热,像在唤一个许久不见的孩子。
纪欣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她看了他两秒,然后开口,没有寒暄,没有热情,甚至没有感情:“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纪国伟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动作自然得像进了自己家。“这么见外做什么,”他说,“我好不容易得空来看你,你瞧,我还带了点水果。”
他晃了晃那个干瘪瘪的果篮,笑得得意又自然。
纪欣看都没看那个果篮。她的目光一直钉在纪国伟的脸上,手抓着被角。“你走。”她说,“不然我叫保安了。”
纪国伟没有站起来。他的笑容稍微收了一点,但还在,变成了一种更做作、更委屈的模样:“爸就是想来看看你。你哥不让我见你,我自己来还不行吗?”他侧过头,视线落在纪欣床头的药瓶上,又移开,语气放得更低了:“你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半夜烧到快四十度,你哥急得直哭,我背着你走了两里地去镇上卫生院。还记得不?”纪欣没有接话。
纪国伟继续说:“你小时候身体就不好,三天两头生病,我跟你妈——”他故意在这里停了一下,“我跟你妈那时候没少操心。”
纪欣忽然猛地抬头。她的动作带着一点生病的人特有的迟缓,但被某种更强烈的情绪推着,那种迟缓被冲散了。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像烧着什么东西:“你还有脸提她?”
纪国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纪欣的声音不高,但忽然让他倍感压力。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一个病歪歪的小丫头,怎么敢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你不想想你自己做了什么。这么多年,哥一直忍着,一直纵着你。”她的手指攥紧了被角,“要不是他,你早该进去了。”
纪国伟沉默了两秒。他的心在飞快的计算着刚刚她那句话的意思,然后他挤出一丝假笑:“我能做什么?我养你们这么大,就算疏忽了点,那也是因为我工作忙,警察难道就因为这种事抓我?”
纪欣看着他。她深知他本性,厌烦他自作聪明的试探。
她的理想是做警察,如果她的病能好,她一定要亲手把这男人抓进去。
“我知道你当年对妈做了什么。”她停顿了一下,“你杀了她。我那个时候就听见了,我全都听见了。”她停了一瞬,咬牙,“要不是怕哥哥接受不了,我早就报警了。”
纪国伟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思绪在那片刻里变得停滞了。他看着她,声音变得极轻:“你……你说什么?”
纪欣没有重复。她的手指已经按在呼叫铃上了。房间里的空气变得非常安静,这无声的对峙持续了一会。直到纪国伟站起来,双手在身前不太自然地交握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没有再坐下,也没有再往前走。“欣欣,”他说,声音哑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当时小,你听到的不全……”
纪欣按下了呼叫铃。护士来的时候,纪欣指着纪国伟说:“这个人不是我家属,请让他离开。”纪国伟没有争辩。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可眼睛还死死盯着纪欣。察觉不对的护士叫来安保,他这才转身走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