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亚珍向茶几努了努嘴,顺便递给她一个眼神,是让她看,茶几边摆的那些东西,都是周凯送的,保守估计,能抵得上她整整半年的工资。
湘君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现在居然都不叫“小周”了,而是直接叫起了“小凯”。真是肉麻得要命。她觉得她待在那儿都是多余,恨不能直接遁地而逃。
李亚珍赶忙又来了一句:“你们先聊,我锅里还有一道菜要收汁!”
说完就转身走进厨房,还不忘轻轻把门给关上。
“不好意思,没跟你说一声就自己来了。”周凯低着头一脸尴尬,“一直想要来看看老师,今天刚好有这个机会,所以……”
“哦,我知道了。”湘君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她心里其实有很多疑问,有关于他的,也有关于李亚珍的,但她却一个也不想问了。可以说是麻木,也可以说是深深的疲惫,反正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她什么事了。他和李亚珍驾驶着同一辆车,横冲直撞来到她身边,没停稳就赶紧打开车门,需要她做的就只有上去。
虽然周凯彬彬有礼,但湘君却品出了另一种感觉,一种和李亚珍相似的感觉。特别是在面对她时,他身上那种不由分说,那种势在必得的自信,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正当两人无话的时候,李亚珍推开厨房门笑道:“你俩老站着是什么意思?又不是没有坐的地方!”
“哦,好。”周凯转身往茶几边走,走两步回过头来一看,发现湘君没动,他又连忙停了下来。
“还愣着干什么?”李亚珍挥了挥手里的锅铲,“带小凯去洗手准备吃饭啊!”
说完门一关又闪了进去。
周凯假装轻轻咳嗽,小声说道:“多少年没见了,老师还是这么有活力。”
湘君心里直笑:“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还有更精神的你没见呢!”
随后,她秉持着“来者是客”的原则,心里就算再不情愿,脸上也依旧是端着笑容,带他去洗手间洗手,还用了她的洗手液和擦手巾。
终于坐到餐桌边吃饭了,李亚珍又回到了她的主场,湘君自然就退居二线,开始一言不发地夹菜,夹完就认认真真地刨饭。完全不和谁有眼神的接触,就想象自己正躲在战壕里,头顶不知道几寸的地方,便是密密麻麻的子弹,所以她一动也不敢动,就那么匍匐着保持静止。
李亚珍见女儿不在状态,还以为她是临时怯场,于是恨铁不成钢地,拿出了过往老师的气场,开始热热闹闹地张罗:“小凯夹菜吃啊!到老师这里客气什么呢?就当是回自己家一样啊!”
“谢谢老师的盛情款待。”周凯手里的碗就那么小,李亚珍的热情又那么多,盛了满满一碗,还嫌不够,装不下又拿盘子去接。
湘君简直快看不下去了,再次觉得自己是多余,要不是周凯是她的同学,要不是顾忌李亚珍的面子,她真想直接就把碗丢下,起身离席便溜回卧室,把门紧紧关闭,隔绝开这荒诞又虚假的热络。
周凯边吃边继续称赞:“没想到老师手艺这么好,鱼香肉丝简直一绝,可比外面的馆子强多了。”
“是吗?”李亚珍笑得眼眶都湿润了,“那你以后一定要常来,我专门做给你吃!”
“那怎么好呢?”周凯偷瞄了一眼湘君,“常来不仅要麻烦老师,还会打扰湘君休息吧。”
“怎么这么客气?你不来我们也要吃饭啊!”李亚珍简直是滴水不漏,就连湘君听完都叹服。
而存在于她心底的那个疙瘩,是她怎么都想不明白,坐在她左手边的妈妈,和坐在她对面的周凯,难道是都失忆了吗?都一起忘记了十多年前,那次办公室里的羞辱,和那两个脆生生的巴掌?难道记忆可以被篡改?曾被她打下“坏学生”烙印,又下令驱逐出班级的男生,时过境迁,如今却成了她家的座上宾。湘君在心里把玩这过程,不由得发出一声感叹: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很多事都会随时间而改变。
所以也真的是不应该“执着”。
饱餐一顿后小坐了一会儿,眼看天色已晚,周凯见湘君也兴致缺缺,于是便起身向李亚珍告辞。
李亚珍想也没想便说:“湘君送送小凯。”
湘君面露难色,希望周凯能帮她说话。
却没想到,他竟然也站在李亚珍一边,对她的为难视而不见,笑着说道:“对呀,送送我嘛,吃了晚饭走走也好,消化消化不容易长肉。”
这下湘君还能说什么?都已经被架到这个份上,就是再不情愿,也只好先借坡下一趟驴。
和他一起走出家门,在昏暗的楼道里安静地走路,周凯有好几次想要开口,都被那脚步声给挡了回去。
湘君是下决心不说话了。刚刚在餐桌上听了太多,她耳膜到现在都觉得刺痛。
越往下走,就越听见有新的脚步声加入。
他们往下,楼下的脚步声在慢慢往上。
二楼往一楼去的拐角,一个人迎面往上走来。
昏暗的灯光下,是一张绷成了雕塑的脸颊,轮廓分明,虽然看不清他的眼神,却能看出表情,已经是不能更严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