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天画地、神情激昂地怒骂了一炷香时间后,大头终于想起来该去放水了。
当牛做马忙了一年时间,鹢首舟终于竣工完毕。明日吉时一到,下了水,点了船,他的任务就全部完成了。等结完工钱,就去明月楼叫桌好菜,再叫两个唱曲的小娘子,美滋滋地喝上一壶。然后再去一趟医馆。至于其他的,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
谁知哪个头生疮脚流脓的狗东西半夜整了这一出?大头心中大怒,将对方从列祖列宗到全身器官全都问候了个遍。
好在船没事,自己也骂爽了。眼下心情舒畅,大头哼起小曲,趿拉着破草鞋,一瘸一拐地独自往暗角走去。
黑灯瞎火的,他也懒得走进茅房了,反正无人看见,不如就在门口了事。
刚拉下裤腰,忽觉下半身一紧,裤子又被人提上了。
“……”
他还没说一个字,就觉得颈间被一只坚硬冰凉的手爪狠狠捏了一下,大头登时肝胆俱裂,寒毛直竖,张嘴叫了两声,发现自己竟发不出一点声音,吓得快尿了。
他缓缓转过头去,身后两人身穿黑衣,脸上围着黑布,只露出眼睛,神色淡淡地瞧着他。
还好还好,不是鬼就好。大头连连自我安慰,却也想不出自己得罪过谁。
其中一人警戒地挡在同伴前方,看不清黑布下的表情,只听见他口中吐出冰冷清晰的四个字:
“裤子穿好。”
大头手忙脚乱系紧裤腰带。他知道是遇上硬茬了,可自己身无分文,也无家室,浑身上下只剩烂命一条,对方到底图自己什么呢?
他张了张嘴,依然叫不出声。黑衣人一声轻笑:“再小点声试试。”
大头夹着嗓子呀了一下,发现只要嗓门小些,自己还是能出声的。
黑衣人问道:“刘十一欠了我家不少银钱,他现在在哪?”
原来是来讨债的。大头心中暗忖,十一哥惯来是个爱喝酒惹事的,四处欠钱也不奇怪。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十一哥……他惹上事了,被官府的人抓了。”
两个黑衣人对视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果然刘十一就是十一哥。
“惹了什么事?”
“这个嘛……”大头略一踌躇,那只冰冷的爪子又搭上自己颈间,急得他小声喊道:“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大头苦着脸说:“十一哥他……据说他杀了人,可……”
“杀了谁?”
“鹢首舟的大管事,青姑。”
“他为何要杀人?”
“听说十一哥和青姑有些口角,他气不过就动手了,可我……”大头压着嗓子小声说:“我觉得不是十一哥干的。”
“是吗,你展开说说?”
大头苦笑起来,“我是十一哥的同乡,从小和他一块儿长大的。十一哥这人,看着暴躁,实则胆小,他没有杀人的胆量。而且,他这两天也绝对动不了手。”
另一个黑衣人道:“为什么?”
大头咬了咬牙,往前走了两步,麻利地脱下了身上的粗布短褂,示意两人瞧他的上半身。
凌二三身体快过脑子,一察觉他有脱衣趋势,就立即旋身挡在鱼乔面前,将她的视线遮了个严严实实。
鱼乔睁圆了眼睛,震惊又疑惑地看向眼前人:“……你这是做什么?”
凌二三:“……”
他自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潜意识里觉得她是女子,不方便看其他男子身躯。可作为前大理寺官员,必然已看过了不少男子光裸的躯体。略一思忖,自觉好笑,又退后一步让开了。
借助微弱的月色,两人仔细观察着大头的上身。深红色的鞭痕遍布躯体,最重的一道由左胸贯彻至右腹,皮肉翻卷。伤口并未得到妥善处理,只随意用破布裹了两圈。
鱼乔心下了然,结合那日在树林中听到动静,便是青姑持鞭行凶的铁证。
她故意开口问道:“这是谁打的?”
“不瞒您说,就是青姑。听说她是……是朝廷派来的人,一贯眼睛长在头顶上,把大伙都不放在眼里。平日里为人凶狠恶毒,手持一根倒刺长鞭。咱们十来个船工,个个都挨过打。十一哥向来不服管教,被打的最狠,我和他一个小队,也受了不少牵连。”
鱼乔眉头微蹙,青姑竟然是朝廷的人?
“然后呢?”
“那日在小树林里,我、老庄和十一哥在一处,我们三人不过偷了会儿懒,就被青姑逮了个正着,挨了一顿狠打,十一哥伤得最重,右腿打得皮开肉绽,几乎能见着骨头,根本没法走路,一条胳膊也折了,抬都抬不起来,哪里还有行凶杀人的能力?他……他虽然为人不怎么样,但杀人这事,着实是冤枉了。”
鱼乔默然不语,若此言为真,那真凶依然逍遥法外。
“青姑死的那一日,你在哪?”
“我在木寮里头休息呢。”
“可有什么人证?”
“这……”大头略一回想,说:“老庄和郭群也在,那天夜里,哥几个下了工,聚在一起玩了会儿叶子戏,这算人证吗?”
鱼乔想了想,道:“罢了。你把老庄叫过来。”
“我?这……”大头尚在愣神,就觉劲风裹挟着清香袭来,口中一痛,一件物事被猛拍进自己喉咙眼里,他不由自主地喉头一缩,咕咚吞了下去。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大头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抠着嗓子眼,但那东西化得极快,已经来不及了。